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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花褪残红青杏小 战乱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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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进入山廊起,啸叫的魂灵就不断冲击着他的神经。噬心的痒意和震颤不断震荡袭来,稍一分神,险些失了神志。
幸好钟离洵及时叫醒了他,不过,恶寒非但没有压下去,反而愈演愈烈,死亡的翳影带来不可言说的恐惧,日夜不休的委屈和痛苦潮水般涌上心头。
灵魂深处有些破碎的片段,乱浮起来,逐渐变得清晰。
他并不是孤儿。
记忆里,有一个美丽哀愁的女子,是娘亲。他还有一个姑姑。只不过,娘亲看见他总是落泪,姑姑也不喜欢自己。
他一直害怕被丢掉。
有一个晚上,睡得不安稳,半夜迷迷糊糊醒来,听见姑姑低声说,她要出去几日,等她回来就接娘亲回家,叮嘱娘亲不要出门。娘亲应了一声,走到他的床边,像要看他是不是睡熟了。
小卫言立刻闭上眼睛,冰凉柔软的手指轻轻抚过脸颊,像月光一样温柔。
他也想回家。
他决定等姑姑离开,再恳求娘亲带上他一起走,娘亲心软,一定会答应的。这么想着,他慢慢失去了意识。
他还是被丢下了。
再次醒来,家中一片寂静。轻飘飘的,昏暗寂静,像做梦似的。很快,他意识到不对,恐惧驱使着他将小小的家从里到外找了无数遍。没见到娘亲的踪影。
娘亲从来不出门的,他心急如焚,脑袋变得混乱,一阵震天动地的雷声轰然炸响。受到惊吓,一个趔趄摔在地上。
天雷滚动,他害怕得哭喊起来:“娘——”
没有任何回应。
他怎么睡着了!忘记求娘亲带他一起走,怎么办?!
雷声越来越大,大雨瓢泼而下,打在木屋上,打在树叶上,像有无数妖魔踏着鼓点降临,似乎有无数虎狼,正盯着他们住的这座小木屋,正盯着他。
顾不上害怕,他想到:下着大雨,娘亲和姑姑肯定没走远!
他一定能追上她们!
冲出大门,冰凉的雨水顷刻冲遍全身。
“娘亲——姑姑——你们在哪?”
“不要丢下我……”
小卫言在狂风暴雨里大声呼喊,却只有越炸越响的雷声回应他。
辨不清方向,一味地往前跑,雷声追在后面。天地间一道闪电划过。霎那间,天幕变成惊异的深紫色。
土地被大雨浇成泥汤,道路变得模糊,他一刻也不敢停下,深一脚浅一脚,身体不稳,很快跌倒在水坑里。泥水糊进眼睛和脸上,什么都看不见。
风在哀嚎,雨在嘶吼,似乎某处发生着连天地都感到哀恸的不幸,为着什么不可挽回的遗憾而哭泣。
大雨下了很久才停,天变得好冷、好黑。他浑浑噩噩地朝着有光的地方走,走到头重脚轻,直到再也走不动。看见一堵墙,想靠着坐下来,休息一下。
就一下。
“汪!汪——”
狂吠在耳边炸响。
睁开眼睛,一条毛色驳杂、瘦骨嶙峋的野犬突然出现,朝着他呲牙,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呜咽,接着朝他扑过来。
小卫言惊惧交加,不知道何处来的力气,又站起来在黑夜里不分方向地逃命。野狗穷追不舍,他什么都没有,那只狗为什么不肯放过他?
不停地跑,跑着跑着没有路了,一堵墙横在他面前。
野狗扑将上来,张开血盆大口,尖利的獠牙就要戳进他的脸。下意识抬手去挡,左手用力抵住野狗的咽喉。野狗踩在他身上,死死咬住右臂,拼命甩头撕扯,想将手臂吞进肚子里。疼痛和惊惧令他不住哭喊,希望有人来帮帮自己,把这个可怕的狗赶走。
巷外的住户门前挂着灯笼,远处温暖的金色烛光寂静幽然地照耀。
很久没吃过东西,挣扎哭喊和不断地流血迅速耗尽他的体力,有气无力的喊叫没有惊动紧闭的大门。
我要被吃掉了。
他绝望地想。
恍惚间,金光中现出一抹银华,一粒米似的光迅速变大、变亮,驱散了周遭的寒冷和黑暗。在这种奇异的光芒里,温暖席卷全身。
“汪!汪汪汪——呜!”
一身月白、衣袂翩然的年轻公子将他搂进怀里,一脚将野狗踹开。野狗吃痛摔在地上,呲牙发出呜噜的警告。对峙片刻,野狗一拐一拐地跑开了。
小男孩偎在他怀里,周身褴褛,冻得瑟瑟发抖,他立刻脱下裘衣,将人仔细裹住。小卫言只来得及朝他望了一眼,便失去了知觉。
清俊无瑕,温润生辉。如一道月光,将他拢进一片朦胧的幻梦里去。
在寒夜里救了小卫言的,正是乐相。
天下大乱七年,垣北侯齐温收复五州之地。扬、越因有高山长河作障,久攻不下。
年仅十七岁的乐相,从玉苍山学成归来,投于垣北侯帐下。短短三年,便助他横扫六合,一统九州四海。乐相出身大族,拥戴垣北侯,世族闻风而动。
得了文道支持,齐温顺利登基称帝。论功行赏时,新皇特将左、右二相合一,加赐封号。
卫言的师父,就成了古往今来,独一无二的乐相大人。
乐相深得皇帝信任,权势滔天,平衡世家和垣北旧部的矛盾,修订律法,下达国策,推行新政,短短数年,就让满目疮痍的中原大地重新焕发了生机。
市井有歌谣赞曰:
十年无生民,惶惑兮离离。
百年得卿相,廪实而后仪。
乐相圣宠不衰,炽手可热,无数的人想要巴结他。香车宝马、名画典籍,流水一样从相府门前的长街流过,无一例外被拒之门外。没有人弄得清他到底喜欢什么,想讨他的欢心比登天还难。
于是,很多人羡慕卫言。羡慕他轻而易举得了乐相青睐。将来定然官运亨通,前途不可限量。
也许吧。
对他而言,能在师父身边,才是全天下最幸福的事。
寒夜之后,乐相将他带回垣北营帐,带在身边,时时看顾,亲自教他读书。风趣温柔,经纶兵法,国策诗书,无一不通。
“对我这样萍水相逢的人,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
到了相府,很多个夜晚,卫言站在书房外注视着门窗散发出的光芒。
昏黄、温暖、经久不散。
直到东方欲晓,房中才熄了烛火。乐相休息片刻,出门上朝。
没过多久,被发现了,乐相让他赶快回去休息。卫言不肯走。更深露重,担心他着凉,只好让他留在书房。
师父处理政务,他便在一旁念书写字。卫言很开心。
他终于可以随心所欲地看着师父做事,眼前人专注投入,沉浸在卷宗奏折之中。他毫不怀疑,哪怕下一刻就要天崩地裂,师父也会面不改色地坐在书桌前,一笔一笔,将力所能及之事办好。
夜晚过去,蜡烛浸满烛泪。
乐相也仿佛这蜡烛一般,直将自己燃尽,才肯罢手。
他要做的事实在太大了,达成最终的愿景,或许真的需要一生的时间。
我会陪着你的。卫言默默地想。
时光匆匆,相府十年,历历在目。无数的记忆翻着银光织成一片薄雾。不知哪里来的一阵风吹过,银雾散开。
卫言舞剑,乐相仍然一身白衣,坐在桃花树下。
他在忙什么呢?
如此美人春日舞剑都不能令他一顾吗?
不过,安宁平和的美丽春光没有持续多久,战乱来了。
书房内的烛光越燃越晚,卫言清楚那是为什么。
“师父,让我去吧。”
“什么?”
“垣北旧部对归田法恨之入骨,去了南境无异于泥牛入海。秋闱在即,为了能够以才取士,师父已经筹备周旋数年,若此时为归田法分神,江宁派一定会趁火打劫。即使师父运筹帷幄,可以想方设法推进归田法,也需要有一个人去前线盯着。”
乐相看着他,温和地说:“是要派人去前线,但不是你。朝中多得是懂新政归田的人。”
“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万一他们受那些老将的威胁恐吓,皇都鞭长莫及,师父会陷入被动。让我去吧,我保证为师父做成这件事!如果师父担心我不懂,我也可以做护卫!”
费尽口舌,乐相无视了他的请求,进宫议事。
直到夜深,乐相回府,进了书房,瞧他伏在书桌上睡着了,正要叫人送他回去,不知他做了什么噩梦,呼吸声越来越重。乐相担忧地走到他身边,轻轻抚摸他的头发。
春夜微凉,汗水却浸透了衣衫。
正想叫醒卫言,睡梦中的人像是感觉到他在身边,急切地抓住他的手,扑进他怀里,抱住了他的腰。脸色苍白,呼吸急促,唇齿间断断续续发出呓语。
“师父…求你…让我去……不要信他们……”
乐相肩膀微沉。原来,还是这件事。
一夜过去,卫言在清晨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书房的床榻上,心头一紧。
师父一夜没回府?
急着下床,却看见——不远处,乐相站在窗边,正瞧着窗外。
“师父。”他声音沙哑,含糊地叫出声。
乐相听到了,却一动未动。
卫言起身,朝他走过去。忽然发现,记忆中高大温暖,一直将自己护在怀里的人,在这春雨洗过、薄雾笼罩的清晨,竟显得格外单薄瘦弱。
卫言双膝跪地,仰头望着他:“师父,求你了,让我帮帮你。”
为了付出,也要恳求吗?
乐相垂眸看他,一夜未睡的疲倦挂在眉梢,像是希望他能知难而退一般,问:“你不怕吗?”
“我不怕!只要能帮你,我什么都不怕!”
乐相望着他,眼中滚动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无奈、担心、不舍,还有歉疚。终于,极无奈一般,点了点头。扶他起来。
“休息一会儿吧。”他轻声说。
乐相摇头,目光仍然望向窗外——窗外有一颗杏子树。
花褪残红青杏小。
杏花已谢,正待结子。
可卫言,却要出征了。
出征仪式在长乐宫前举行,乐相却一路送他到通天门外。走过灞桥,淇水之畔,为他拉紧披风的领口。
暗沉的玄色铠甲,衬得他玉树临风,英姿勃发。少年跃跃欲试,乐相却满是担忧:“拿好画影,保护好自己,平安归来。”
炯炯有神的眼睛更添一层期待:“师父放心,徒儿明白!”
大军亟待出发,没有再多的时间耽误。卫言骑上马,调转马头,正欲奔去。却听到一声呼唤:“小言!”
卫言立刻回头,望着乐相,脸上洋溢着愉快的笑容:“师父还有交代?”
即便再担心,也不能影响士气,乐相尽量露出笑意:“等小言回来,有礼物送你。记得多写信来。”
“多谢师父!徒儿此去定不辱使命!请师父放心!”
说罢,扯动缰绳,却不急着追赶大军,沿着蜿蜒铺去的兵列慢慢地走。
路上每每回头,都能望见春柳下,披着鹤氅的月白身影仍然站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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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好了要陪在他身边,可我失约了,不仅没能陪他成事,竟然就这样离他而去。”
黑暗中,温柔空灵的声音回荡:
“你因他而死,还放不下?”
“我……我舍不得……”
“别人瞧我是乐相的大弟子,可我只是一个会弄脏他衣服的小孩。”
“我成了他的耻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