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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毒蛇野火 月光徐徐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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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见了?看见了多少?
他看起来不开心,联想到叛国的罪名,卫言顿时紧张起来:“我真的没有通敌,你相信我……”
“不用解释。”钟离洵轻轻摇头,“这是你的私事,我会保密的。如果你介意我看见你的过去,可以不用离合火,我再想别的办法。”
平淡的语气、平淡的神情,像是下一刻就要跟他告别。卫言立刻说:“我不介意!”
钟离洵转过眼神,声音轻飘飘地:“嗯。”
只隔着一张桌子,卫言却觉得离他很远,很多话在心头一绕,总觉得词不达意。他微微倾身,坦言道:“没有任何事要瞒你,你想知道什么,我都愿意告诉你。我是说,关于我的一切。”
似乎心底生发出一团火焰,这些话是从火焰最盛处烧出来的,化为一道奇异的热切目光。钟离洵不知道那热切的来源,不敢接下。
“我什么也不想知道。”
“你害怕,对吗?”卫言眼神黯淡,他想问的,其实是厌恶:“刀斧加身,却没有死,又像个怪物一样醒来。”
见他不安,钟离洵于心不忍。决定说点别的。回想医治细节,认真说:“你提起的印记,我已经知道是什么了。很早之前,有人在你的魂魄里下过一道安魄引。”
卫言不解:“那是什么,诅咒吗?”
“一道禁令。在它的禁制下,人死后魂魄不能离体。”
“也是它让我起死回生吗?“
“不是。”钟离洵面色凝重:“但它不可或缺。”见卫言脸色发白,发丝被夜风吹动,钟离洵解开披风,给他披上。慢慢解释:“生人死后,魂魄散去,融于天地,尽吹向幽深之地。”
“但有安魄引在身,就能留得三魂七魄及一生回忆。等一结灵唤魂之法出现,堪破生死一线,有机会扭转阴阳,就是世人口中所说的起死回生。”
“与其说它是诅咒,倒不如说,是一种祝福。”
卫言震惊得说不出话,安魄引是什么时候的事,他完全没有任何印象。“结灵唤魂之法……那是什么?”
“从前我只奇怪,什么法子可以唤回二十年前的旧魂。想了许久,一无所获。有了安魄引,便简单许多,据传南胥有一门焚术……”钟离洵心中有个声音一直叫嚣着,让他不要再往下讲,他却不知自己出于什么心态,并未住口:“据说过程血腥残忍,所需材料皆是世上难寻之物。历来被视为禁术。”
卫言:“什么材料……?”
钟离洵神色复杂:“比如,离合火。”
卫言:!!!
“很巧,是吗?”苦涩的笑容浮现在脸上。
“我身负离合火下山,偏偏遇上了你,正巧能够医治你的乱魂症。”
他停下话音,走到一边,抚摸着依石屏而长的蔷薇,似要将春光用尽,在明月皎洁的夜里,闪烁着美丽的光芒。
“离合火源自昆仑山,上承山脉,下接九幽,并行黄泉,绕过奈何桥,一直烧到黄泉尽头。正因如此,才有堪破阴阳,甚至起死回生之效,或者……让人想起前世今生之事。”
望着卫言茫然又错愕的神情,钟离洵咽下一句话:为什么不告诉我,乐相,也是从玉苍山来的。
玉苍山又藏着离合火,这之间的联系究竟是什么?
一种不忍出现在钟离洵脸上,声音略带艰涩:“其实,天道有常,不会强求。”
“对于死魂,活着的记忆最是折磨。每时每刻受冰冻火灼之苦,日日如坠火海冰窟,堪比万箭穿心、剖心活剐。大可魂归地府,在一片血红的火照之路尽头,判官等在那里。断人功过,评判是非。凡人一生了却,饮孟婆汤,过了奈何桥,前尘往事,尽数勾消。”
往常的游魂受不得苦,不再去想生前种种,记忆一点一点消逝,生时的不安、不甘、欲望、绝望也都一并消散,意识归于虚无。游荡的魂魄被引入火照之地,饮忘川,过奈何,痛苦也能稍微减轻。
可他过了二十年还记得所有的事。
日日煎熬又是为了什么?
梦魇中,也有人问过这个问题,卫言说他舍不得。
以为钟离洵在同情自己,卫言轻轻一笑:“也没有那么辛苦。不要担心。”
钟离洵深深呼吸,垂下了目光,颓然落座,他不想再看见卫言故作轻松。留卫言手足无措愣在一旁,难言的尴尬在二人之间弥漫开来。
卫言直觉哪里出了问题,脑子变得异常迟钝,喉咙又像被压了块大石,嗫嚅半晌,最后说:“今夜月光很美。”
钟离洵抬起头,略带惊讶地看着他,忽然笑了,声音像凉水:“的确很美,你该回去休息了。”
从他的笑容里看出悲哀来,或者是怜悯。卫言不想让他担心:“我这就回去休息。”
月光徐徐朗照,望着他离开的身影,钟离洵忽然感到一阵不快,一阵恶心。美人笑容依旧动人,此刻却狠狠地刺痛了他。既让他觉得无力,又觉得恼火。
不快和恶心是针对自己的。
将离合火放入卫言的魂魄里那一刻起,画面被一片混沌的黑暗和朦胧的白光掩盖,虽然看不清楚,可卫言每一个念头和心声都源源不断灌进他的耳朵,反应过来时,已和卫言共享同一种心绪。
一个时辰里,钟离洵沉默地听着温柔低沉的嗓音讲述从前那段故事,感受着如他心中江海般深沉的感激、眷恋。不绝如缕。统统流向一个只存在于记忆里的人——卫言的师父。
那位卓然而立,一身白衣的乐相大人。
那是一种爱慕吗。钟离洵不确定。
正因为觉得很大可能是,所以感到恼火,又因为这恼火而对自己感到不快。两相矛盾之中,察觉自己的不堪。
他一遍一遍告诉自己,自己与卫言相识仅仅数月,不过是卫言新近认识的一个朋友,相交浅浅,还没来得及发生更多故事……
该死,他在嫉妒。
可是自己有什么资格嫉妒曾经庇护卫言、爱护卫言的人?又凭什么不满卫言对他产生了那么浓烈的情感?
好卑劣。也好悲哀。他实在没办法平静地看着卫言醒来,再对上那双总是动人的眼睛。
于是他逃开了。
他不得不请盛流云帮忙,请她在卫言醒来后,叮嘱他服药。
至于自己,根本没打算去见镇南王——见卫言第一面时,他就在向别人打听霍承。
师弟,他怎么有那么多师弟??
没有办法,他坐在房外,让喧腾的内心平静一下。月亮这么圆,看着真让人心烦!
直到卫言走来,他还在担心卫言会问他为什么不进去,为什么坐在这里,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控制好心情。
可没有问,还说了那么多乱七八糟的话。他说了什么来着?钟离洵心里乱糟糟的,一句也没记住!
刀剑加身,冰冻火灼,竟然还笑着说没事。
不舍得。
我愿意。
这些话就像锥子,在钟离洵的心上一下一下地凿。
嫉妒如毒蛇野火,啃噬着他的心。
……
为什么嫉妒?
是什么东西,自己迫切地想要,却总也得不到。而别人却富于天下,那到底是什么?
——卫言的爱,他想要卫言的爱。
天啊。
这个想法犹如一道天雷火,将一切混乱如麻的思绪劈刮干净,在钟离洵脑海中划出一线清明。
他呆坐在石凳上。
很久之后,回了房间,躺到床上。
夜色萧萧,月色皎皎,他辗转难眠。
再这么胡思乱想下去,今夜彻底睡不着了。他强迫自己思考安魄引这条线索。安魄引根本不该出现在人间,灵修散人讲天地法则时明确说过,无论是魔是妖,即便是天界的仙师神女,受天道制约,进入人界后,灵力也会被禁锢,无法施展。
借此告诫他,擅动自专者,必定要引来天罚。
当时钟离洵就觉得很奇怪,他一个普通凡人,倒是想施展,他也不会啊——
他小时候还怀疑过,灵修散人和路长知就是因为犯了此禁,困于玉苍山山巅受罚,百无聊赖才收了他这个徒弟来解闷。此次下山,钟离洵以为他们天罚已了,要回归天界,所以把他赶走了。
毕竟灵修散人根本没提过历练完成了要去哪里,也没说过让他回家之类的话。
但现在竟然有人,哦不,有神胆大包天,在卫言身上种下安魄引。又是什么人或神,用了什么方法,让他魂魄归位,给他重塑肉身。
简直不可想象……
思绪万千,他掀起被子下床,打开窗户,吹了一声口哨。站在窗边等着。灵修散人知道许多事,钟离洵很疑惑他从来不下山,是怎么知道的,路长知打趣:“他懂鸟语。”
从前钟离洵不以为然,鸟未必听得懂人话。现在没办法了,只能一试。正觉得没希望时,一只灰色的麻雀飞来。钟离洵试探着问:“你能帮我传信吗?”
小鸟晃了晃脑袋,似乎能听懂他说话,他喜出望外:“麻烦你去玉苍山找灵修散人,就说我碰上一个病人,他身上有安魄引,不知道何故起死回生,我猜测是南胥焚术的缘故。想请师父指点迷津,此法是否是真的?若师父不便前来,请来信即可。”
麻雀露出一副懵懂的茫然,似乎在努力理解并且记住他的话,继而露出大惊失色的震撼,钟离洵一笑,看来是听懂了:“快去吧,谢谢你。”
麻雀点点头,飞走了。发现了联系师父的新办法,他短暂地开心了一瞬,不过很快,愉快消失了。其实还有另一个问题,关于乐相和玉苍山的渊源,短暂的犹豫后,他决定不问。知道了又怎么样,改变不了任何东西。
“嘭嘭嘭——”敲门声响起,“阿洵,睡了吗?”是盛流云的声音。打开门,霍连宸和盛流云站在门外,兴奋不已:“我们想到将出云依兰送回洛城的办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