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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何须百年 盛流云怅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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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宸满脸兴奋,蹲在地上,指着一株花茎直立的小花:“你看,这是不是出云依兰?”
钟离洵一看摇头:“花朵蓝中泛紫,是泛心草,与出云依兰十分相似,药力完全不同。”
连宸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懊恼地叹了口气。满脸是汗,随手抹了一把。紧接着一块手帕扑进怀里,抬头看见盛流云站在一旁,略为尴尬:“泥猴,借你擦脸,记得还我。”
“多谢女侠!”连宸跳起来,笑嘻嘻作了个揖。笑闹间,看见噙灵兽埋头在不远处的草丛中,吓了一跳。
不过噙灵兽只是在远处徘徊,偶尔抬头看看他们几个。因着它对钟离洵的亲近,剩下三人对它的陪伴逐渐接受良好,连盛流云都不再说这头斑斓银虎是歪门邪道。
甚至日益觉得它可爱起来,紧接着被这个想法惊到,不过,自从某日噙灵兽在她脚边躺倒,伸了个懒腰之后。盛流云承认它的确很可爱。
连找了几日,踏遍深水山涧,一无所获。连宸终于受不了了,把背篓随手一丢,仰倒在地,长叹道:“什么时候才能找到啊,根本就没希望。”
虽然他识药本事有限,却将医书典籍背得滚瓜烂熟,喃喃自语:“出云依兰又叫食髓花,以动物脑髓为上佳养分,一般要在深林沼泽之中才有可能获得。这里的沼泽我们都爬到树上看遍了也没有。”
盛流云直了直腰,找了块石头坐下,噙灵兽跑到她的身边,依偎在她脚旁。
钟离洵也抬起头,瞧着生无可恋的连宸:“你说得对。我们不能在这个地方一直耗着。我昨天想到一个新地方,或许会有。”
连宸打了个挺坐起来:“什么地方?!”
“不过那里很危险,而且也不一定……”钟离洵有点犹豫,但连宸却跃跃欲试:“你说说,或许我也知道呢!”
“八虚陵。”
“那不是死人坑吗?”连宸疑惑地说,随后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出云依兰以生灵脑髓为生,所以……”
钟离洵点点头。
盛流云一脸茫然:“那是什么地方?”
“原名八虚林,”连宸解释:“二十年前,南胥入侵,最后一战就在那里,战况惨烈,战后尸横遍野却无人掩埋,只得焦土为棺,天地作椁,后人称其八虚陵。”
钟离洵摇摇手指,连宸奇道:“不是吗?”
“我说的八虚陵,是在洹河外,蒺藜岭内一处山洞。”
“蒺藜岭我去过啊,”连宸疑惑:“我怎么没有听说过那里还有八虚陵?”
钟离洵:“蒺藜岭山廊通往乌鞘关,百年前也曾有一场大战发生。一个狭小山洞死伤无数,杀气冲天,取这个名字挡挡煞气。”
噙灵兽听到这句话,忽然站起来,叫了一声。一种奇异的波动震荡着所有人的心灵。如潺潺流水,冲净所有阴影。
接着,它又乖乖地卧在盛流云脚边,盛流云摸摸它的头:“你知道这个故事,是吗?”
噙灵兽眯上眼,一副很受用的样子。钟离洵看着它可爱,情不自禁笑了起来。正聊着,卫言从远处走来,将水袋递给他:“如果这里找不到,我们该走了。”
钟离洵喝了口清冽的山泉,问:“发生什么事了?”
“报信鸟带来了这个。”卫言将一张小纸条拿给钟离洵,连宸和盛流云也一起凑了过来。
一看描金的纸笺,便知是穆启明的手笔,上书两行潦草字迹:
朝廷遣使赈灾,已沿滨河南下,不日抵达洛城。
“不能再耽搁了,”钟离洵道:“知会管事,我们今日便走。”
盛流云说:“我去吧。你们在流石塘大门等我。”
“我和你一起去!”连宸立刻捡起自己的背篓,小跑着跟了上去。
噙灵兽依依不舍地蹭着钟离洵的小腿,他蹲下来,抱着它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卫言也跟着摸摸噙灵兽的脑门。
一番告别,两人回去收拾行装。到流石塘门口,等着盛流云和连宸回来,一起出发。
钟离洵问:“穆启明为什么会和怀盛镖局扯上关系?山匪和镖局,贼喊捉贼啊?”
卫言:“我问他,他不肯说。盛流云并不知他真实身份,一直叫他长庚,可能穆启明和盛白心之间有交易,盛流云并不知情。”
钟离洵摇头,这师弟可真是不省心。见卫言欲言又止,他道:“你放心,我没把穆启明的真实身份透露给他们两个,只说你们曾同门学武功,所以他叫你师兄。”
卫言如释重负,钟离洵反倒板住脸:“你这么不相信我?我们之间连这点信任都没有吗?”
“不是!我当然相信你,”卫言着急辩解,“只是他有此恶行,我……不能要求你也保守秘密。”
“这有什么,”钟离洵看着他:“穆启明是好是坏我才不管,他的身份干系着你。关乎你的安危,我自然会谨慎行事。你有什么话,说就是了,我能理解的。”
卫言一阵感动,想说的话很多,最后却只说:“好。”
盛流云快步朝他们走来,连宸在后面跟着,一边嚷着:“你给他了什么书啊?为什么不让我看看?”
“和管事说过了,可以出发了。”她说完后瞪了连宸一眼:“关你什么事!”
下山路上,噙灵兽亦步亦趋。到了山脚,罗幕山千瀑百练的奇景重现眼前。噙灵兽轻盈地跃进浓绿的丛林里,不见了踪迹。
离去之前,它回头遥望钟离洵,轻啸一声,虎啸似乎在汲光之海里产生了回音,玉石震荡不息。
希望还能再见,钟离洵心中想。
叠水关外,一棵大树下,两匹马正在吃草。一个人站在树旁,正朝他们张望,像是确定了他们的身份,朝这边走了过来。
“哥哥!你怎么在这里?”
盛流云惊讶万分,她以为盛千行已经回襄城了,后者面无表情:“等你。”
连宸上下打量这位,冷面程度不输卫言。
盛流云想到自己留书出走,他等了这么久,一定急坏了,低头道歉:“对不起,哥哥。”
钟离洵叫上连宸,三人走到一边,留些空间给他们兄妹。
盛千行吹哨,两匹马慢慢踏着步走来。栗鬃走到盛流云身边,头贴着她的手臂摩挲,盛流云笑道:“原来是栗鬃带哥哥找到这里来的。”
“货已经交到东家手里,等镖队回了襄城,爷爷见不到你,肯定会很担心的。跟哥哥回去吧。”
“我……”盛流云支支吾吾,盛千行就明白了:“你们还要到哪里去?”
“罗幕山没找到出云依兰。”盛流云不敢抬头看盛千行的脸色:“要去蒺藜岭碰一碰运气。”
盛千行发现妹妹好像有些不一样了,一向不管不顾的她竟也有低声下气的时候。刚发现留书,他气得要命,夹杂着无数的担心,数日过去,看到她平安回来,不解和担心化作长长的叹息,流散在等待里。
“去吧。找到了就回家。”
盛流云很惊讶:“哥哥……”
“我很担心,却也知道拦不住你,连匪窝都敢闯,你还有什么不敢做的。”盛千行叹了一口气:“爷爷那边,我会解释的。”
盛流云感动得一塌糊涂,再一次觉得自己不该那么冲动:“对不起哥哥,我以后不会不告而别,害你担心。”
“好,哥哥记住了,再有下次,一定打你板子。”盛千行翻身上马:“去做你想做的吧。栗鬃,过来。”
盛流云不舍地放开它,栗鬃跑到盛千行身边。
“妹妹,照顾好自己。我和爷爷等你回家。”
说罢策马而去,唯余盛流云站在原地。
钟离洵一个人走过来,站在她身边,看着盛千行离去的方向,说:“寻药不是你的任务,前路艰险,或许会有危险,你可以回家去。”
盛流云:“前路艰险,你为什么还要去?”
钟离洵:“总要有人去找。”
盛流云:“总会有人有危险。你手无寸铁尚且不怕,我又有何惧?洛城如此,襄城唇亡齿寒,我做不了霍王爷那样安定天下的大事,也想在力所能及的事上尽一份力。”
日头倾斜,千条瀑布在阳光的照耀下,闪耀着金光。
连宸和卫言站在一旁,卫言忽然开口:“八虚陵就在沙头镇外一处谷地。”
连宸接摩拳擦掌,一想到有可能可以找到古书中的药,便十分兴奋,不假思索地接了话:“是南境的咽喉要处。”
“哦?”卫言似乎有点意外,“连公子去过?”
连宸摆手:“只是听说过。不过同行说我们要去的是另外一个八虚陵,在蒺藜岭的山廊里。”
钟离洵和盛流云走了过来,“我们出发吧。”
落日在天边烧成一片火海,天空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玫瑰色。罗幕山奇景百练千瀑最终汇聚于一条长河,四人乘一条小船,向壮阔的落日之处驶去。
西出越州,穿过长仙门,转入洹河。一路向西南,两岸青山相对出,江面逐渐开阔,水流奔涌,一日可越千里。
蒺藜岭就在洹河尽头,一片开阔平原即将没入群山之处。
洹河在蒺藜岭前转过长弯,向南奔流,直朝南胥地界而去。昆山巍峨,涧瀑丛生的峡谷里流淌的,亦有洹河之水。
两日后,太阳高照,一座浓绿硕大的山体伫立在远处,等待着他们的靠近。
罗幕山峭壁千仞,如一柄长刀插入大地。蒺藜岭却像蒙着头的巨兽,狼奔豕突般混乱地从地里冒出。粗壮、原始、鲁莽。
四人在蒺藜岭外的渡口下船。此时日上三竿,站在蒺藜岭前,竟叫人心里冒出一股恐怖的凉意。
钟离洵:“就是这里,我们要进山里去。”
极少有人会在这个地方徘徊,洹河奔涌,高山莽立,是谋财害命的好地方。
一入山中,连宸就感到毛骨悚然。树干参天,宽大茂密的树叶将暮春温暖的空气隔绝在外。
越往山岭深处走去,沁骨的凉意越沉重地压在身上。空气越来越潮湿,混着各种草木的气味,弥散着浓重的湿土腥气。
连宸一边害怕,一边对这个神秘的“八虚陵”感到好奇,问钟离洵:“这里打过什么仗?各代兵书皆无记载啊。”
卫言却说:“连公子还看兵书?”
“额……偶尔看看。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嘛。”
连宸很是不解,他哪里得罪卫言了?钟离洵也同样疑惑,卫言故作刺探,不知道是何用意。
钟离洵:“此处旧称冷龙岭。百年前,西羌敌兵汇聚于此,惊天动地一战,据传打得天地失色,西羌敌兵无一生还。”
安定西陲,任何一位皇帝在位期间能有这样的功绩,一定希望天下皆知。编成故事或歌谣,排成大戏日日上演。
竟将所有记载都抹去了。
“这不合常理啊。”连宸疑惑:“既然大获全胜,为何毫无记述?你知道是哪位将军领兵吗?”
钟离洵:“一位女将,来历神秘,只有封号留存,称寒石将军。”
寒石将军。
这四个字在盛流云心里如流星划过,不由得想:好厉害!
“寒石将军功绩斐然,”卫言接着说:“曾于月夜一人一骑横扫北狄狼卫,立下不世之功,得了寒石封号。接着为郕朝南征北讨,在冷龙岭歼灭西羌,又在巽玉山打败四方敌军。郕朝原本内忧外患,因她横空出世,国祚又延百年。可惜关于她的记载,大多佚散了。”
盛流云怅然若失,叹道:“太遗憾了,如此功绩,才过了百年,竟然就没人记得了。”
这句话触动卫言心中酸楚,唇角微动,自顾自呢喃了一句:
“世人健忘,何须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