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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你有什么资格指责我! 消息传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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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起灯烛,房门推开,穆启明站在门外。
“如何,孤枕难眠?”
话中嘲弄,卫言皱了皱眉,却不准备为此申辩,反问道:“云间客外,是你在窥视?”
穆启明不作解释,反唇相讥:“你以前就是这样赖着他,无论是书房,还是卧房。”
话中呷昵意味令他心火上涌:“你胡说什么?”
穆启明讥讽地抬了抬唇角:“平日装得一副忠直耿介,竟如此龌龊,敢对自己的师父有越轨之心。”
卫言直视着他:“关你什么事?”
浑不吝惯了的穆启明对这幅没脸没皮的态度也感到吃惊。一把将折扇拍在桌上,厉声道:“你可真是有本事,假死脱身?还是又怎么活过来了?又从哪里找来一个这么相像的人?!”
卫言站起来,眼中蕴藏怒火:“我说了,不关你的事。”
“不关我的事?”穆启明满脸怒气,“那也是我师父!你罔顾人伦,还敢这么理直气壮?!”
不顾卫言越来越阴沉的脸色,质问道:“你告诉过那个人,你为什么跟着他吗?还是他知道了也不在乎,愿意同你苟且?!”
“嘭”得一声,脸上挨了一拳,穆启明被打翻在地。脸上骤然现出红痕,他抬起手指抹了一下唇角,低头看见拇指上鲜红的血迹,却笑出了声。
“大师兄,你打我。”
抬起头,明亮的眼睛燃起快意:“还记得家规吗?”仰天感叹:“哦……我忘了,师父不在了,没人主持公道了。”
缅怀的哀情转瞬即逝,换上一副报复的审视:“不如我告诉那个人,让他来评评理。他看起来跟师父真的很像,你猜他会不会想要好好了解一下,你的过去——嘶!”
卫言一把拎起他的衣领,居高临下地盯着他,眼中怒火跳动,冷声警告:“穆启明,你敢跟他多说一句,我杀了你。”
漆黑的眼眸一片混沌,闪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凶恶,穆启明轻轻皱眉,这还是他那个看起来古板严肃但性格温吞的大师兄吗?
“大师兄?大师兄!”穆启明疑惑地叫他,卫言状若未闻,仍然捏住他的衣领,眼底翻滚的黑浪正和理智激烈厮杀。
片刻,他低下头,松开了手。回到桌旁,茶已冷了,连着灌了几杯。背对着穆启明,低了低头,语气里带了一丝恳求:
“别告诉他。他是个很好的人,什么都不知道。”
穆启明张了张嘴,最终说:“随便你。”
“你早就发现了我,既然没准备动手,又为什么要抓我们?”
“为什么?”穆启明站起来,气冲冲地说:“这里是罗幕山!烟瘴密布,杀手遍地!你该庆幸我早早发现了你,有意手下留情,否则你们早就一命呜呼了!”
卫言捏紧拳头,沉声道:“穆氏一门,忘记旧恩,横行无忌。而你,”他转身盯着穆启明,言辞锋利:“竟然占山为王、豢养死士。你们的所作所为,对得起他吗!”
“他?怎么,你现在连师父都不肯叫了吗?没错!我是落草为寇,见不得人,但我至少知道隐姓埋名,不让他蒙羞。你现在倒来伸张正义,你通敌叛国的时候!畏罪自裁的时候!想过师父吗!!”
卫言蓦地睁大双眼,紧盯穆启明,难以置信道:“你说什么……畏罪自裁???”
“还不肯承认??你出征三月,军报说你通敌叛国,师父想尽办法求皇帝,一定要将你安全带回皇都再问罪。可你呢!竟然自尽!你这个懦夫!!!”
穆启明气得狠狠在他肩上推了一把。卫言失魂落魄,没有站稳,撞在桌子上。
师父没有怀疑自己,师父还是相信自己的。短暂的欣喜转瞬即逝,很快被滔天的绝望冲碎——自裁……怎么会是自裁???
等待审判降临般,问:“师父他……他如何说?”
“还能如何?!你陷他于不忠不义之地,你还想让他如何??”
穆启明义愤填膺:“师父身居高位,是多少人的眼中钉肉中刺,如果不是二哥上了战场平定了乱局,他都要被唾沫星子淹死了!”
错乱的记忆在卫言脑海中沸腾,穆启明看他目光呆滞,一句也不解释,更是火冒三丈,不依不饶地直戳痛处:
“通敌叛国,被捕后引剑自刎,跳入悬崖。大师兄,你是用画影抹了脖子吗?”
“我没有自尽!!!”卫言怒吼,拳头落下重重砸在桌上,坚硬如石的榆木桌案砰然裂出细纹:“我没有!!!我是被冤枉的!!!”
“那你为什么不活着回来!!!”
“我……”
简单的质问让他如坠冰窟,满心绝望,该从哪里开始解释……
忽然抓住最后一点希望,迫不及待地追问:“新政呢?新政成了是不是?我听说垣北旧部葬身边境,阿承封王,阿臻拜相,师父没有受我牵连,对不对?”
他不敢再问师父对自己是什么态度,仿佛只要师父夙愿得偿,他就能说服自己没有恩将仇报。
穆启明轻轻一笑:“没错,新政成了。”
也好,也好。可穆启明眼中,那种显而易见的难过是什么缘故?
“师父呢?师父去哪了?为什么衙门的人都不知道他,连穆府的人也不记得他了?为什么!!!”
“死了。”
平静的两个字如碎石滚落,砸得他晕头转向。
穆启明眼中蒙上阴翳:“别说河东镇,你就是问到皇都去,结果也是一样。多年过去,除了你我,还有谁会记得?”
即便早有猜测,这样的话不加修饰地从师弟口中说出,刹那间令他无法思考,艰难地问:“怎么,怎么死的……”
“病逝。”穆启明转过脸,出神地望着眼前一片昏暗:“积劳成疾,天不假年。”
他的心口一阵泛麻:“是……天应十一年?”
似乎受到某种震动,穆启明用一种难以形容的神情看着他:“你知道?”
“他有没有留下什么话,有没有……”
提过我。
知道他心中所想,穆启明眼中现出哀怜,觉得可悲可叹:“你希望他说什么?说相信你是清白的?”
最后一丝希望也消失得无影无踪。是啊,他让师父蒙羞,师父一定很后悔收留他在身边。他没有做过那些事,可再也没机会解释了。
浓烈的自我厌恶将浅薄的自嘲吞没,重重暗影又一次出现在眼前。
穆启明并没察觉他的异样,继续说:“也许吧,或许说了,但我没听见。临终前,师父谁也不见,连阿臻去看他,都被骂走了。”
绝望缕缕涌来,苦涩如岩浆灼烫着不安的心,剥落碎裂的记忆划过裸露的神经,卫言冷汗直流,末了,他再次开口,声如砂纸:“师父,葬在什么地方?”
“落叶归根。”穆启明顿了一下,才说:“玉苍山。”
时值仲春,夜有微风。室内烛火微动,如鬼火幢幢。
光影摇动间,穆启明后来又说了什么,他一个字都没听到,耳边阵阵杂音,倏尔变作一片死寂。二十年来浸入骨髓的寒气席卷全身,引得他阵阵发颤。穆启明发觉不对,想要扶他,他推开伸来的手,踉踉跄跄离开了房间。
漫无目的地在院中游荡,沸腾的意识里催促着他去找什么人。
春夜如醉,他不住地冒冷汗,脚底发麻,仿佛走在刀尖上。突然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绊倒,侧边脸生生撞到地上,被碎石擦破。
细小的疼痛被沸腾的痛楚湮灭,只觉得有液体在脸上流淌,模糊的视野里出现一束月白。他下意识朝那个身影伸出手,牙齿不停打颤:“冷……师、师父……”
一只温暖的手覆上冰凉的指尖。
随即黑沉的脑海里亮起一束火焰,炯炯燃烧,不停地跳跃着。光焰微小,却明亮得如星似月,将周身浓厚的严寒尽数驱散。
像寒夜里,一盏耀目的金灯,化作月白,徐徐朗照。黑暗消退,火光随即离去,飞入一片深蓝之海,倏忽一下便灭了。
沸腾的杂音缓缓褪去,他逐渐恢复了知觉。
脸上一片灼热的疼痛浮现。
缓缓睁开眼睛,他有些恍惚。过了一会儿,视野变得清晰。他正靠坐在床榻上。
钟离洵盘腿坐在对面,汗水从额发间滴落,睁开眼睛见他醒来,长舒一口气,欣喜道:“你终于醒了。”
卫言出神地盯着他脸庞上的汗珠,钟离洵自顾自抬起衣袖擦去。
衣袂晃动,一身月白。
卫言喉结滚动,声音沙哑:“是你找到我的?”
钟离洵点点头:“是啊。我听到外面有动静,出去看见你倒在地上,诶,你别动——”
将乱动的手按住,钟离洵下床走到一旁的桌子上拿起药膏,回到床边,用竹片刮了一些,轻轻涂在他脸上。
一阵清凉舒缓了伤口的灼痛。
“你的脸撞伤了,怎么回事?”看他面无表情,可能是心情不好,故意打趣:“这么好看的脸刮花了,多可惜。”
灯烛昏暗,看不太清楚伤口的细节,又怕弄痛他,钟离洵用药时聚精会神,不知不觉间越靠越近,呼吸轻轻拍打在卫言的下巴和唇角。
空气变得有点热,脸上减轻了的灼烫又涨起来,脑袋发木,目光一动,瞥见白皙修长的脖颈,一根细绳绕在颈侧,绳尾挂着一颗乌黑晶莹的玉坠,脱口而出:“这是什么?”
“玉渊。”
钟离洵仍然保持着专注涂药的姿势,俯身弯腰在他身前,解释说:“我现在能确定了,乱魂症是因为发生了重大变故,持续的压抑和折磨,导致你的意识受到很严重的损伤。一旦经受刺激,触发伤痛,便会发作。”
说话时,下颌和喉结一动一动,颈上肌肤覆盖的脉搏隐隐起伏,卫言尽量错开目光,聚精会神盯着挂在钟离洵脖子上的玉坠。
看久了,发现玉渊不是乌黑的,而是一种极深极沉的蓝,和火焰归处的深蓝之海一样。
“可以治吗?”
离得太近,卫言忽然出声,呼吸喷在钟离洵脖子上,他身体僵了一瞬,向后站直了身体:“能……能治。”
捏了捏手中的药,塞到卫言手里:“涂好了!要是别的地方痛,可以多用些。”
干巴巴地转身,坐在一旁的凳子上。
深沉的目光紧紧相随:“怎么治?”
钟离洵抬起手将玉坠取下,放到他手上。
“玉渊是外面玉石的名字,里面有一片汲光之海,存住了一缕离合火。就是用来热酒壶的火焰,可以将它推进你的经脉,弥合破损的意识,修补魂魄。”
卫言端详玉渊,不过拇指大小,中间一点金色向四周扩散开去,融入无边无涯的深蓝之中。光芒盛时莹莹如月,流转变化。
“离合火生,而光兽生于炎野。”
卫言喃喃自语:“噙灵兽就是被它吸引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