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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欲结善缘 虽然不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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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言,俞馆长立刻提起衣摆,匆匆出门迎候。
卫言拿出干净的手帕,覆住钟离洵的脸,在他脑后打了个结。温声道:“虽然不知道你有什么神奇魔力,可以百毒不侵,但是见那些人,低调一点才能安全。”
钟离洵只露出一双圆润的眼睛,点了点头。抬眸冲他微笑,眼波流动如春水潺潺。
两人站在人群外,一顶轿子落在医馆门口,轿子上下来一个身材中等,满面疲惫的年迈官员。
何忠。卫言蹙眉。
钟离洵看这位知州大人也是几天没睡好,急得一脑门汗,摆手免了众人的礼,问:“俞大夫,可有办法了吗?”
“老朽惭愧,老朽无能啊。”俞馆长双手作揖,头埋在臂弯里。何知州一副愁容更沉重了:“这可如何是好啊——”
俞馆长赶紧说:“大人,今日恰逢一位神医前来相助。先生从玉苍山来,医术高明,治疫或可有望。”
何忠紧蹙的眉头舒展了些,问道:“是哪一位?”
俞馆长朝后望,瞧见他时,眼睛一亮。钟离洵正要上前拜会,却感到卫言在一旁按住他的手,低声问:“有把握吗?”
“差不多。”
何忠看见钟离洵和站在他身旁的卫言,两人都戴着面巾,失神微怔,随后眨了眨眼睛。暗道真是岁月不饶人,几日未睡,就老眼昏花了。
短暂僵持下,俞馆长见知州一脸忧容,意识到此处不合宜,忙引众人到内室落座,着人看茶。同时向何忠禀报钟离洵的判断。
何忠放下茶盏,问:“先生,出云依兰,何处可得?”
他走上前,作揖行礼:“回大人,出云依兰世所罕见,生长之处不易接近,需前往南胥烟林才能找到。”
“南胥……非我昱朝之地。”何忠面露难色。
钟离洵心想,找治病救人的方法,关南胥是不是昱朝之地什么事?卫言突然发问:“大人,恕在下冒昧,疫症这般严重,为何朝廷不派人驰援?”
“放肆!”何忠的侍从指斥卫言:“你是什么人,敢这样和知州大人说话!”
卫言状若未闻,何忠挥手让手下住嘴,接着无奈地叹了口气,像是为此也发了许多愁:“洛城府尹上报后,本官已往皇都递去数道奏折,多数石沉大海,少数几封批复州府自行决断。”
怎么会这样?卫言不禁开始怀疑这件事究竟有没有如实上报。“波及民商逾两万户,皇都怎会……”
听到这话,何忠脸上的痛心疾首瞬间转变为心惊肉跳:“什么?有两万户?!”
他猛地看向俞馆长,俞馆长对何忠的反应感到奇怪:“回禀大人,光西城的商铺,就已焚烧数千,民居房舍更逾万数。”
两万户都说少了。
何忠肩膀一沉,全身力气被抽干了似的,瘫坐在椅子上。揉捏眉心,定了定神,精疲力尽道:“此事,本官知晓。道长是出世之人,想必对庙堂之事并无兴趣吧。”
钟离洵:?怎么成道长了?
始终观察何忠神色的卫言此刻已经有了判断,替他开了口:“大人所言极是,我家公子云游行医,不久就要离开了。”
钟离洵:?
俞馆长也愕然不解,眼看着希望来了,为何三言两语,又要成空……
知州睁开眼,他压下心中的疑惑,配合卫言,给出一个“正是如此”的出尘态度。
何忠点了点头:“城东安静,两位可去城东歇息。”接着摆手示意他们可以退下了。
并未行礼,卫言拉着钟离洵离开了医馆。俞馆长的神情,像苦盼甘霖却眼看着雨云散开一样苦涩。
出了医馆没走两步,便有人追上来。卫言转身将钟离洵拉到身后,久违地露出杀气,像一头随时准备进攻的狮子,盯着来人。
追上来的是方才跟在何忠身旁的侍从和小厮,小厮捧了一只木匣,笑盈盈地朝钟离洵开口:
“道长走得急,大人有几句话让小的带来。此地之事,大人自会处置。道长下山游历,免扰清修,不劳挂怀。”
“出尘之人不在意俗物,可一旦入世,不免为凡尘所累。特遣小的给道长送些东西。一来以解道长不时之需,二来也结些道缘。玉苍山仙家福地,名声在外,往后我家大人致仕归乡,也想修些清净道。”
饶是钟离洵再不灵光,这一番明枪暗箭,他也咂摸出意思了。何忠是让他赶紧拿钱走人,不要找事添乱。
于是笑道:“大人抬举了,人生在世,活个舒服,怎么会不在意俗物。贫道多谢大人美意。至于清修,好说好说。玉苍山随时欢迎。”
那人不肯就此放过,又转向卫言:“大人说,公子是明白人。世道艰险,道长医者仁心,该好生照料才是。”
卫言接过沉甸甸的木匣,面无表情道:“知州大人关怀,草民铭记于心。”
听到他们双双保证,两人才放心离开。
钟离洵抱着手臂,看着远去的身影,怪道:“他干嘛这么紧张?难道我还能去告御状啊?”
收好木匣,腾出手来牵住钟离洵,改道朝城东的客栈走去。
“他一听到去南胥寻药就已经开始不满了。有了解法却得不到,真去找又担心影响头顶乌纱。而且,玉苍山的确名声在外,求仙问道之人趋之若鹜。到了皇都,师从玉苍山的身份比敲登闻鼓还有用。你若真告他知情不报,治疫不力,他就麻烦了。”
“啊?”钟离洵又惊又喜:“真的吗?那是不是可以……”
“不可以——”卫言立刻否决摇头:“南胥是死穴,神仙来了也不行。”
“哦……”刚燃起的希望瞬间被浇灭:“好吧。”
他最后看了一眼挤满病人的医馆,转过街角,小声说:“这个何大人倒还有点底线,只花钱收买,没想着杀人灭口。”
“手上沾了人命,怕有冤魂索命,晚上估计都睡不着觉了。”
难得听到卫言这么揶揄谁,钟离洵忍不住一笑,瞧了一眼木匣里码得整整齐齐的银锭,哂道:“咱们可真值钱。”
“和他的乌纱帽相比,不值一提。不过这样一来,你就有银子买药了。”
钟离洵惊异地望他:“你怎么知道?!”
亮晶晶的眼睛看得卫言脸上泛红:“我猜的。”
与城西一片萧索相比,城东就像任何一座喜度佳节的大城,完全感受不到疾病困苦的气息。
找一间客栈住下,钟离洵探过卫言的脉,确认无碍,两人一边吃饭,继续聊这位何大人。
卫言:“何忠在昱朝建立之前就追随皇帝。
“他出身寒门,但秉性温和,颇有才干。天下经年战乱,哀鸿遍野,此处平野沃土,根基深厚,用心治理,很快就能恢复生机。将此地交给他,也带了嘉奖的意思,只待做出些成绩,就好升官进爵,去皇都为官。”
想到何忠满面愁容,钟离洵明白了点:“任期内突发时疫却束手无策,搞不好要晚节不保。可是,既然皇帝有意提携,他怎么还在这里?”
“也许,时间长了,当年的壮志和心气被磨得不剩什么了。”
钟离洵疑惑:“州府远在禄阳,疫症当前,他能从禄阳赶来,城门的士兵也都知道他一直待在医馆,还算勤于政务。”
“才干性情,有时并不影响一个官员的拔擢。也可能因为,当年赏识他的人,早早就不在了。”
眼中噙着哀伤,仿佛字字是他切肤之痛。
在茶棚里带着希冀问起,谈论过去数次欲言又止,如今未尽之言,都指向同一个人。
钟离洵不想戳人痛处,但见他露出这样哀戚的神情,也觉得难过。也许问出来,可以让哀痛有所安放,他会好过些。
“是……乐相吗?”
卫言点了点头。
钟离洵了然,将话题引回何忠:“看他今日态度,像是真的不知道疫症波及这么多人。”
卫言猜测:“如果洛城府尹瞒报,加上何忠怕自己的安稳仕途受影响,上奏折时轻描淡写……”
话虽如此,可连俞馆长都知道城中瘟疫有万户之众,只要皇都来人,这点心思很容易被戳破。
钟离洵:“人数可能不打紧,一万还是两万区别不大,对他来说都是天塌了。洛城举足轻重,递了无数折子上去,朝廷毫无反应,真是奇怪。还有隙虫,喜阴喜湿,离不开水,怎能千里迢迢来到中州,还在这么寒冷的时节蔓延。”
头绪纷纷,手中又毫无线索。叹气道:“一会儿夜袭,一会儿瘟疫,这世上未免太不安宁。”
卫言缓声道:“师父曾说,欲令社稷岌岌危矣很容易。和平安宁,却是要许多人用尽一生,耗尽心血才能得到的稀罕东西。天下承平日久,皇都官员敷衍塞责,不把普通人的性命放在眼里。”
这话听着沉重,钟离洵顿觉房间闷热无比,他推开窗户,想透透气。
夜色虽浓,此刻东城却华灯盏盏,辉煌璀璨。不时有烟花绽放,铺天盖地,火光似要将浓黑的天幕烧尽。
他揉了揉眼睛:“我是不是眼花了?”
卫言起身,走到他身边,并立于窗前:“你没看错,城东在过节。”
浓烟被夜色隐藏,火光与灯光交相辉映,远处随风传来琵琶声乐。
时虽寒冬,恍若春夜,星辰烂漫,月华似练。却只披上富贵之人的肩头。
更夫敲了几声,已经戌时,钟离洵感到疲惫。转身走向床榻,侧躺在床上,看着卫言把窗户关好。
“这里和我想的不一样。”
卫言坐在脚踏上,斜斜倚靠床侧,手肘搭在膝盖,食指托着下颌,问:“你想象中是什么样的?”
“灵修散人说,昱朝从乱世中走来,三十年四海升平。皇帝精明强干,励精图治。我以为,这里至少不该是这样的。”
一边路有冻骨,一边柳月生烟。
他的声音逐渐变小,眼睛也快要闭上了,卫言后脑靠在床沿,轻轻地问:“总见你从袖中抽出金针,你是怎么藏的?”
片刻没有声响,继而有声音传来:“卫言……你是不是在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