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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繁华歌舞地 见卫言眼尾 ...


  •   两人站在大窗的两边,钟离洵朝他走近了点。

      大船开动,滨河宽广博大,河水奔流翻滚,汪洋涌起拍打在船身上,轰轰作响。

      雪还在下,天水相连,一片洁白。

      钟离洵脸上露出笑意:“我相信你能保护我。不然我怎么会把你骗来,陪我去扬州呢?”

      动人的眼眸里,难过之外泛起欣喜,继而被疑惑吞没:“那你为什么……笑我?”

      “我不是笑你,只是觉得你很可爱。”

      听他身世坎坷,又身患魂症,虽然他不肯吐露症状,但那种病发作起来一定痛苦万分。显然他自己都过得不明不白,十分辛苦,却一直为自己置身险境而感到抱歉。

      唉,可怜。

      但流露同情是很残忍的,所以钟离洵尽量笑了笑,说:“我又不是小孩子,不用一直设法安慰我。”

      除了刚才短暂感觉这接二连三的事有点惊悚之外,钟离洵从心底里并不害怕。他只是一个平头百姓,阴谋诡计,跟他能有什么关系?

      卫言对他像对待雇主……或者主君之类的,钟离洵不喜欢这样。

      “我们是朋友,朋友就要同甘苦,共患难。”

      钟离洵强调:“你想保护我,我当然开心啦。但那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有什么危险,我们一同承担就是了。再说,我也有能力保护我自己。不要这么担心。”

      朋友……同甘苦,共患难……

      见卫言目光闪动,钟离洵立刻拿出手帕丢给他:“我没看见你掉眼泪哦,你心碎了可不要赖上我。”

      见他笑了,钟离洵如释重负,转身继续研究这房间里究竟是怎么取暖的。

      卫言默立窗前,向外望着翻涌的河水,久久没有言语。

      钟离洵没有打扰他。

      短短几日,便觉这世上波谲云诡,阴谋企图呼之欲出,仅和穆氏沾了点边就已让人看不懂。更别提那些世代簪缨的高门望族。

      皇权姻亲,势力交错。钟离洵不懂权术,倒是无所谓。卫言出身不凡,仰承师教,他看见这些,心中定然五味杂陈。

      半个月之后,大船靠岸。越过滨河,已是中州地界。

      洛城距离滨河最近。
      钟离洵无数次从书上知道,中州洛城,自古繁华。因地利之便,来往商队络绎不绝;因人和之故,积蕴颇深,许多累世清贵的高门世族聚居于此。

      卫言还告诉他,本朝皇帝以边将之身,黄袍加身而登位,为了安天下士子之心,对世族颇为礼遇。

      这样一座城,住着这样一些人,她的繁华可想而知。

      钟离洵愈发好奇,强烈要求一定要在这里过上元节。见识一下卫言口中的盛世景象。卫言笑着说好。

      怀盛镖局就在洛城旁侧的襄城。盛流云着实仗义,若不是卫言确实没有恶意,为着自己这么一个陌生人,她真不怕跟卫言打起来。
      现在一切都好,钟离洵还打算顺路过去见她一面,让她安心。

      天色未晚,二人到了洛城西侧,却见城门紧闭。

      若非城墙上写着洛城二字,钟离洵很难将眼前这座萧索落寞的城与书上描绘的金玉之地联系在一起。

      城墙上有个兵士正低头看他们,朝他们挥手,钟离洵举起手摇了摇,大声说:“借问——何时可以进城啊?”

      小兵面如土色,原来摆手不是在和他打招呼,意思是让他不要靠近,赶紧走。

      钟离洵奇道:“这是怎么了?大白日里城门紧闭,还不让人进去。”

      卫言朝城墙上喊:“我二人有急事进城,请行个方便吧。”

      喊完这话,那个小兵便不见了。两人走上前,发现城门未关,推开一条缝隙,无人阻拦,便走了进去。

      未曾想到,城内凄凉景象比之城外有过之而无不及。

      街道上没有行人,两旁的铺子全部紧闭屋门。偶有几间敞着门的店铺,像被洗劫了一般,满目狼藉,桌椅七倒八歪,摆件碎落一地。铺面里的东西不见踪影。

      滚滚浓烟传来,西侧一整片铺面全部被烧毁,却无人救火。只有不远处,坐着一个破衣烂衫的瞎眼老汉。

      两人惊愕不已,走近余烬,钟离洵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眼花了,他似乎看见灰烬堆里,有烧黑的人骨。卫言双唇绷紧,额上青筋隐隐显露。

      昔日繁华洛城,犹如人间炼狱。

      “怎么回事?”咬紧的牙关中挤出几个字,卫言这话是在问一旁远观的老汉。

      “火!火!”

      瞎眼老汉状若痴呆,口鼻歪斜,淌着涎水。他在这里,只是因为这里有火,是来取暖的。用燃烧的房屋,以及尸体取暖。

      钟离洵俯身探脉,向卫言摇了摇头:“生来不足,怕是问不出来话的。”

      “哎!你们两个!”

      身后传来叫声,城墙上朝他们挥手的小兵,口鼻上围着面巾,朝他们跑过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你们两个,我不是叫你们快离开吗?你们怎么进来了!”

      卫言开口便问:“洛城发生了何事?怎么会变成这样?”

      没等小兵开口,一旁的流浪汉大声叫道:“瘟疫!瘟疫!”

      瘟疫。

      两人具是一惊。

      怪不得城门萧索,无人看顾。怪不得门市冷清,杳无人踪。怪不得人铺并殉,当街焚烧。

      卫言追问:“什么时候的事?现在有多少户被感染?有没有向皇城通报?为何一河之隔的河东并未听闻?”

      小兵被问懵了,下意识回答:“报……报了啊!听说知州大人往皇城递奏折,但……”

      他忽然停住了:“不对啊!你们是怎么进来的?!”

      钟离洵:“城门没关,我们推门进来的。”

      “啊?”小兵抓抓脑袋,“这不可能啊,我明明——”

      卫言心中担忧。洛城目之所及,尽付火海。如此情形,皇都不可能没有收到消息。阿臻他……他不知道吗?

      卫言急于知道治疫对策,一时心急,脱口而出:“知州在哪里?在禄阳吗?”

      小兵见他面色不善,寻思着别是来微服私访的大官吧,当即撇清关系:“知州大人大概在俞氏医馆。就在合元大街上,二位公子自己去吧,我……我要回城门去了!”

      钟离洵:“多谢。”

      小兵如蒙大赦,钟离洵同情地看着他跑开的背影。

      两人找到俞氏医馆附近,医馆繁忙非常。

      不少人被白布盖着抬出去,不时有面色凝重的人相互搀扶着进入。孩童的啼哭和沉重的哀叹不断传出,叫人心头焦灼。

      钟离洵拉住卫言,拿出解毒丸给他:“把这个吃了。担心归担心,别冲动。”

      卫言暗骂自己莽撞,将药服下,对钟离洵说:“我去打探,你在这里等我。”

      “我可是医师诶!”钟离洵笑道:“大疫当前,哪有退缩的道理。”

      钟离洵又拿出面纱给他系上:“好了,我们一起进去。”

      卫言迟疑,他没见到钟离洵吃药,也不戴面巾,钟离洵却说:“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医馆庭中,四下散落着病人。有些人躺在厅内,症状更为严重。身体溃烂,发着高热,满脸通红,甚至晕厥过去。

      厅前一横排设立了四五个问诊处,排长队的人无法站立,都坐在冰凉的地上,随着队伍缓慢朝前移动。

      医师们覆着面巾问病、抓药,连带打杂的小工蹲在炉前煎药,忙作一团。

      空气中弥漫着雄黄和苍术的气味。

      钟离洵就近探了一个患者的脉搏,肿胀通红的手臂呈现出异样的浮肿,像包着脓,甚至给人一种不断浮涌的错觉。

      卫言担心,伸手想拦他,钟离洵示意无妨。不远处,一个鬓发花白的老大夫注意到他们,朝这边走过来,卫言便站到钟离洵身侧。

      来人开口:“老朽姓俞,是此间医馆馆长,公子也通医术?

      这话是问钟离洵的,但他凝神把脉,检查伤处,没空多说。
      卫言朝俞馆长拱了拱手,道:“这位是洵公子,师从玉苍山,精通医道,听闻贵地疫症横行,特来相助。”

      钟离洵分神一笑,这个卫言,就这么介绍他?会不会有点太大言不惭了。顾不上这许多,他从袖间摸出几根金针,为患者施针。

      俞馆长油然而生一阵感动,久旱逢甘霖般看着钟离洵的动作,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可是,如果没有朝廷赈灾,单靠几位医师实在杯水车薪。卫言又问:“俞馆长,知州大人现在何处?”

      俞馆长抬袖子擦了擦汗,满面愁容:“大人连日辛劳,不久前刚刚回城中府尹休息。”

      看来短时间内不好见到,他又问:“疫症何时开始的?”

      俞馆长略略回忆:“大概两个月前。”

      两个月了……长街惨状触目惊心,又知疫症波及户数竟逾两万,惊愕之余,听到钟离洵凝眉吩咐:“卫言,找一只碗来。要瓷碗。”

      俞馆长抢先说:“有,有!”
      即刻走到塞满各式物件的架子旁,翻找到一只阔口白瓷杯。

      钟离洵接过,从病患腕侧向上四指处划开小口,几滴血争先恐后落在碗里,片刻之后,不再蠕动。

      约一刻钟,钟离洵取下锁住关键穴位的几根金针,肿胀有所消退,病患神志也略见好转。

      钟离洵未露喜色,盯着碗中乌血,站起身。

      旁边几位年长的医师见他手法精到,纷纷聚拢而来,俞馆长急忙向他讨教:“公子,老朽枉行医数年,竟束手无策,还请道长不吝赐教。”

      钟离洵终于顾得上朝他还礼,说:“馆长客气了。诸位以雄黄苍术烟熏,辅薏苡仁口服,想必与在下判断一致,认为是瘴气所致。”

      “是啊,可是如今尚在寒冬,即使是春草瘴也不该在这时候蔓延,况且洛城远离南方山林,何来瘴气?我们也是没办法,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俞馆长年逾古稀,在医馆衣不解带地忙了好几天,此刻显得疲倦不堪。

      “瘴气多因蚊虫叮咬或浸入瘴雾,据我判断,眼下病症是因隙虫入体,从南胥烟林里……”

      他还没说完,一听到南胥二字,几位老大夫从疑惑变作大惊失色。

      昱朝建朝近三十年,边境紧锁,昱朝医师鲜少有机会了解南胥烟林,谈即色变。不知为何,玉苍山的医书里有不少南胥医术巫术的残卷,他才借机学得一二。

      钟离洵看他们愁云满面,说明疫症来源除了增加心理负担,没有什么价值,便改说解法:“隙虫见血,繁衍极快,施针治标不治本。一般用药效果不佳,必须有出云依兰做药引才能根治。”

      医师们将钟离洵围在中间,七嘴八舌开始议论:“出云依兰可不寻常,只在书上见过,根本就采不到……”

      没讨论出个所以然,药童来报:“馆长,知州大人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繁华歌舞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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