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来的釉色》会开花的仙人掌

8、试探 苏砚回

　　苏砚回到家的时候，楼道里的感应灯随着脚步声一层层亮起。

　　是一套不大的两居室，阳台打通改造成了画室，墙上钉着大大小小的素描稿，角落立着画架，空气中常年萦绕松节油和亚麻油淡淡的味道。她收了伞放在玄关，换下沾了潮气的外套，先去窗边推开一条缝隙透气。

　　雨还没停，远处的楼宇浸在朦胧夜色里。

　　她把帆布包放在沙发上，目光不自觉落在手机屏幕上。陆则辞下午发来的那条消息还安安静静躺在对话框里，空白的输入框悬了很久，她最终还是锁屏，转身走进画室。

　　工作台上面摊着下午从那幅民国油画上取下来的检测样本，细小的颜料碎屑装在透明密封袋里。苏砚戴上白手套，打开显微镜，专注地观察颜料层的结构，把数据一条条记录在平板上。

　　只有沉进专业里的时候，那些纷乱的情绪才会暂时安分下来。

　　一晃神，时针滑到十一点。

　　她揉了揉发酸的眼尾，收拾器材，准备去倒水，手机忽然又震了一下。依旧是陆则辞。
　　【方才看天气预报，夜里会降温下雨，路上小心。】

　　没有提画，没有提过去，只是一句轻飘飘的关心。

　　苏砚盯着那行字，心口像是被温水浸过，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她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许久，斟酌半天，只回了简短两个字：【谢谢。】

　　发送完毕，她立刻把手机放到客厅，刻意不去看。

　　而另一边，陆则辞还坐在书房。

　　偌大的书房灯火通明，一面墙都是建筑图纸和项目沙盘，书桌一角摆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褪色的合照。照片里还是大学时代，苏砚靠在他肩头，手里捏着一支画笔，笑得眉眼弯弯，阳光落在她发梢。

　　这张照片，他藏了七年。

　　他看着苏砚回复的“谢谢”，字少，客气，像一道清晰的边界。陆则辞指尖摩挲着屏幕，低声自嘲地勾了勾唇角。能得到一句回复，已经比他预想中好很多。

　　助理的微信跳进来，附带一份文档：【陆总，查到了，当年陆夫人去找苏小姐的那家会所，有监控存档记录，不过时隔太久，原始录像已经销毁，只剩下前台登记记录。另外，当年和我们谈联姻的那家，前段时间还在和陆氏接触，陆夫人依旧没有放弃这件事。】

　　陆则辞眼底的温度一点点冷下去。

　　他早就猜到母亲不会轻易罢休。当年拆散他们，如今看见他重新靠近苏砚，指不定又会想出别的手段。

　　【盯着那边，有动静第一时间告诉我。】
　　发送完消息，他起身走到窗边。城市的霓虹铺展开，他想起方才雨里，苏砚撑着伞往前走的背影，清瘦、倔强，不肯回头。

　　他不能急。

　　但也绝不会再任由旁人摆布。

　　第二天一早，苏砚准时回到工作室。取样检测的结果已经出来，她对照数据，开始起草修复方案，标注风险点、工期以及报价。小陈端着一杯热豆浆过来，小声和她闲聊。

　　“砚姐，昨天那个陆总，好多人都说他手段厉害，年纪轻轻稳住陆氏，不过一直单身，好多名门千金都想和他搭上线。”

　　苏砚握着笔的手顿了顿，面上看不出波澜：“客户的私事，我们不用多打听。方案我写完了，你打印一份，等下发给陆则辞。”

　　“好嘞。”小陈应下，又忍不住补充，“对了，他早上九点就发消息问我，你有没有按时到工作室。”

　　苏砚沉默片刻，轻轻“嗯”了一声。

　　方案发出去不到半小时，陆则辞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

　　苏砚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声音维持着职业的平稳：“陆总。”

　　“方案我看完了。”陆则辞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低沉好听，“周期和报价都没问题，我没有意见。只是有一点，我想之后每次你开展修复工作的时候，我可以过来看看吗？不会打扰你，就在旁边看着。”

　　苏砚微微蹙眉。油画修复需要绝对安静无尘的环境，一般不允许外人旁观。

　　“陆总，修复室环境要求严格，外人进入容易带入灰尘，会损伤画作。”

　　“我可以换上无尘服，遵守你所有的规矩。”陆则辞语气很稳，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这幅画是我奶奶留下的，对我意义很重，我想亲眼看着它一点点复原。”

　　理由挑不出错。

　　苏砚没法直接回绝，僵持几秒，只能退让：“可以，但只能在划定的观摩区，不能靠近操作台，不能随意触碰任何东西。”

　　“好，我听你的。”他答应得干脆，末了，又缓缓添了一句，“苏砚，我只是想多见见你。”

　　这句话脱离了客户的身份，猝不及防撞过来。

　　苏砚的呼吸一滞，几秒之后，她冷静开口：“陆总，我们之前说好，只谈委托。如果没有别的工作事项，我先挂了。”

　　不等他再说什么，她轻轻挂断电话。

　　听筒里传来忙音，陆则辞握着手机，低低笑了一声，笑意里带着几分苦涩。

　　没关系，能拿到靠近她的资格，已经很好。

　　下午两点，陆则辞准时过来。全套无尘防护服穿戴整齐，站在修复室靠角落的玻璃观摩区，安安静静，不说话，也不随意走动。

　　苏砚坐在操作台前面，全副心神放在画布上。灯光柔和地落在她侧脸上，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她捏着修复工具，一点点清理表层老化的光油，动作稳得近乎虔诚。

　　陆则辞就那样看着她。

　　七年未见，她的习惯居然一点没变。专注的时候会微微抿着下唇，遇到棘手的地方，会下意识轻轻歪一下头。

　　那些被时光掩埋的记忆翻涌上来。大学的时候，他常常也是这样，坐在她画室的角落，不打扰她画画，就安安静静看着，一画就是一整个下午。

　　时光仿佛重叠在一起。

　　苏砚其实一直能感受到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灼热、长久，躲不开。她强装镇定，可指尖还是悄悄发紧，好几次节奏乱了，只能停下动作，闭目调整。

　　临近傍晚，苏砚停下手里的工作，转头看向观摩区的男人：“今天就到这里。”

　　陆则辞点头，脱下防护服走出来。两人隔着一张操作台对视。

　　“辛苦你了。”他目光落在她眼下淡淡的青黑，“最近是不是经常熬夜？”

　　“习惯了。”苏砚收拾工具，避开他的视线。

　　“晚上一起吃晚饭？附近有家私房菜，味道不错。”

　　又是邀约。苏砚正要开口拒绝，工作室的门被推开，一个保养得体的中年女人走了进来，衣着华贵，眉眼间带着几分威严——是陆母。

　　空气瞬间凝固。

　　陆母的目光先落在陆则辞身上，随即转向苏砚，唇角勾起一抹疏离客气的笑，可眼底没有半分暖意：“苏小姐，好久不见。没想到，我儿子的委托，是交给了你。”

　　苏砚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