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来的釉色》会开花的仙人掌

7、旧信 苏砚挂

　　苏砚挂了电话回来的时候，前厅已经只剩下淡淡的松节油气息，陆则辞一行人不在了。

　　小陈捧着一份登记单凑过来，眼神里藏着一点好奇，压低声音：“砚姐，陆总他们刚走，说不打扰你工作，画先留在这边，后续等你检测结果。他留了联系方式，单独给你的。”

　　苏砚垂眸看向那张白纸上字迹清隽的号码，一笔一划，她认得。很多年前，陆则辞写给她的便签、草稿图纸上，都是这样的字。

　　她没有立刻去碰，只是淡淡“嗯”了一声，把单子随手夹进文件册里，像是对待任何一个普通客户的联系方式。

　　“对了砚姐，”小陈犹豫着补充，“陆总临走前问我，你还住在原来那条老街吗？我说不清楚，他就没再多问。”

　　苏砚捏着文件夹的手指骤然收紧。

　　老街。

　　那是他们大学时一起租过的小房子，巷子口有一家糖水铺，秋天卖桂花芋圆，冬天煮红豆沙。那时候陆则辞还不是呼风唤雨的陆总，只是设计院里埋头画图的实习生，每天下班绕大半个城市过来找她，拎着一碗热乎的芋圆，坐在她狭小的画室里，安安静静看她画画。

　　那些画面鲜活得可怕，猝不及防撞进脑海，搅得她心神不宁。

　　“先回去干活吧，这幅画明天一早安排取样。”苏砚稳住语调，转身走回里面的修复室。

　　重新关上修复室的门，隔绝外面所有动静，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空气净化器微弱的嗡鸣。那只装着民国油画的木盒安放在恒温防潮柜旁，古朴的木纹安静沉敛，像一个引子，硬生生把她平静七年的生活撕开一道口子。

　　苏砚走到窗边，望着外面连绵的冷雨。

　　她其实以为自己早就放下了。这七年，她辗转去外地进修油画修复，在不同城市的美术馆驻留，见过无数破碎的古画，学着把一块块剥落的颜料粘合、复原，学着修补别人留在画布上的岁月伤痕。她以为自己也把心上那道裂缝补好了。

　　直到今天看见陆则辞。

　　男人身上的气场变了太多，沉稳，压迫，是商场里打磨出来的模样。可那双眼睛没变，看向她的时候，藏着她读不懂的沉郁。

　　苏砚拉开抽屉，最底层压着一个落了薄灰的铁盒子。她蹲下身拿出来，打开。里面没有值钱的东西，只有几张褪色的照片，还有一叠没有寄出去的信。

　　最上面那一封，是七年前，她准备发给陆则辞，最后删掉的短信底稿。

　　那天陆母约她在高级会所见面，话讲得体面又残忍。说她配不上陆家，说陆则辞未来要联姻，他的人生规划里从来没有她。陆母还给她看了一份拟好的合作联姻协议，轻飘飘告诉她，懂事一点主动离开，不要耽误陆则辞的前程。

　　她当时慌了，跑去找陆则辞，想问问是不是真的。可那天陆则辞正在赶一个紧急项目，连着熬了两个通宵，情绪本就烦躁，听完她语无伦次的质问，只疲惫地说了一句：“苏砚，你能不能别这么无理取闹？”

　　后来争吵升级，那句“算了吧”，像一把钝刀。

　　她一直以为，是陆则辞选择了家族、选择了前途，放弃了她。

　　而陆则辞那边，听到的版本却是苏砚觉得太累，不想继续这段不被家里认可的感情，主动想要放手。

　　两层误会，隔着陆母不动声色的阻隔，一困就是七年。

　　指尖抚过泛黄的信纸，苏砚鼻尖微微发酸。她快速合上铁盒塞回抽屉，像是不敢再多看。不能再沉溺进去了，她告诉自己，现在她只是修复师，他只是客户。

　　手机在桌面震动一下，陌生号码发来一条消息。
　　【我是陆则辞。不急着要结果，你慢慢检测。如果遇到修复难题，随时可以找我。】

　　简简单单一句话，没有多余的试探，却让苏砚的心弦轻轻颤了颤。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后没有回复，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重新拿起狼毫笔，强迫自己投入手头另一幅待修复的静物画。

　　可今天心神到底是乱了。笔尖好几次偏移，她只能停下，靠在椅背上闭目休息。

　　另一边，黑色轿车平稳行驶在雨幕里。

　　陆则辞坐在后座，车窗半降一点，潮湿的冷风灌进来，吹散他周身压抑的气息。助理坐在副驾，小心翼翼汇报：“陆总，苏小姐这边的资料我简单查了一下，这七年她一直在做油画修复，业内口碑很好，没有恋爱记录，一直是一个人。”

　　陆则辞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喉结滚动了一下，低声问：“她住哪里？”
　　“城郊一处安静的小区，自己买的小房子，附带一间独立画室。”

　　“她这些年……有没有提起过我？”

　　助理沉默片刻，摇了摇头：“问过和她相熟的同行，苏小姐很少提私人过往，几乎不聊感情。”

　　陆则辞缓缓闭上眼。

　　他这七年没有一刻放下。当年争吵过后，他冷静下来想去找苏砚解释，却发现她已经搬走，联系方式全部拉黑，人间蒸发一样。他和母亲争执无数次，后来才隐约察觉，当年很多事情不对劲，母亲或许从中插手。只是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苏砚早就消失在他的世界里。

　　这些年他一边稳住陆氏，一边不停找人打听她的下落，找得快要绝望，没想到会以这样的方式重逢。

　　“那幅画，”陆则辞睁开眼，眼底暗色翻涌，“本来不用急着修复，是我特意找的由头。”

　　助理了然，不敢接话。

　　“但我不逼她。”陆则辞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七年的隔阂，不是一朝一夕能消的。先慢慢来。”

　　车子转过路口，雨还在下。

　　苏砚的工作室里，夜色慢慢沉下来。苏砚收拾好工具，锁好修复室，背上帆布包走出美术馆。雨水比傍晚小了些，淅淅沥沥。她没有开车，撑着一把旧的黑伞，沿着人行道慢慢走。

　　走到路口等红绿灯的时候，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缓缓停在她身侧。车窗落下，陆则辞的脸出现在雨雾里。

　　“顺路，送你回去？”

　　苏砚握着伞柄的手一紧，抬眼看向他，平静拒绝：“不用了，我自己走回去就好，谢谢陆总。”

　　绿灯亮起，她没有再多停留，撑着伞走进人流里，脚步没有半分迟疑。

　　陆则辞坐在车里，看着她单薄的背影消失在雨幕尽头，指尖重重敲了敲膝盖。

　　没关系。

　　他有足够的耐心。
　　这一次，他不会再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