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旧颜料与少年 美术馆 ...
-
美术馆外晚风微凉,夜色压落了白日的喧嚣。
苏砚走出大门时,长长松了一口气。方才在馆内强撑的冷静、克制,在踏出玻璃大门的这一刻,悄然卸了大半。
路灯昏黄,落在她微凉的眉眼上,眼底藏着压不住的疲惫。
黑色小车停在路边,车窗落下,温晓一张明艳鲜活的脸探出来:“祖宗,可算出来了,我都快被蚊子啃没了。”
苏砚弯腰坐进副驾,刚系好安全带,就听见温晓随口一问:“今天特展人挺多吧?累不累?”
“还好。”苏砚低声应着。
她声音太轻,情绪又太沉,温晓一眼就察觉不对劲,侧头看她:“怎么了?蔫蔫的,出事了?”
沉默两秒,苏砚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树影,淡淡开口:
“我遇见陆则辞了。”
温晓手上方向盘微微一顿,瞬间炸了:“???陆则辞?!七年没音讯那个陆则辞?!”
苏砚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像叹息:“这次美术馆改造,他是项目负责人。”
车内瞬间安静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温晓才憋出一句:“我靠,这世界也太小了。冤家路窄是吧?”
苏砚没说话。
不是冤家路窄。
是她这辈子最干净、最滚烫的一段年少时光,全部押在了这个人身上,所以只要重逢,哪怕只看一眼,所有尘封的画面都会翻江倒海冲回来。
车子开到夜市街边,停在一排灯火热闹的小摊前。
晚风带着烟火气吹进来,烤串香气弥漫,人声嘈杂,格外治愈。两人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温晓点单的空档,苏砚单手撑着下巴,目光放空,不知不觉,思绪跌回七年前。
——那年,也是这样的初秋。
美院的画室永远弥漫着松节油和颜料的味道,夕阳斜斜从落地窗洒进来,铺满一地碎金。
十七岁的苏砚,安静坐在画架前调色,指尖沾满五颜六色的颜料,眉眼干净温柔,满心都是画。
那时候的陆则辞,还不是如今沉稳冷敛的陆总。
他刚升高三,少年身形清瘦,脊背挺直,眉眼锋利,却唯独在看向她的时候,温柔得不像话。
他不是美术生,却总爱泡在美院画室等她放学。
画室里人来人往,吵闹喧嚣,他就安安静静坐在角落的长椅上,低头刷题,偶尔抬眼,目光精准落回她身上。
永远是她一抬头,就能看见他。
那时候苏砚家里条件不好,父母常年奔波务工,生活费紧巴巴。她舍不得买贵的颜料,舍不得换新画笔,一支笔用到毛全部炸边,一罐颜料挤到彻底干瘪。
陆则辞从来不说心疼,只是默默做。
他会不动声色把最好的进口颜料塞进她画袋,会悄悄换掉她断墨的画笔,会在晚自习结束,拎着一杯热牛奶站在画室楼下,等她收拾画板。
少年时的喜欢,纯粹、笨拙、又热烈。
他会陪她在画室熬到深夜,看她对着一幅画一点点修补裂痕,轻声和她说:
“阿砚,以后想做什么?”
那时候苏砚眼睛很亮,看着画布,轻声道:“我想做修复师。把所有破碎的、褪色的、被遗弃的画,都修好。让它们重新发光。”
陆则辞站在她身后,影子轻轻覆住她,低声承诺:
“好。那我以后努力赚钱,养你的画室。你想修多少画,就修多少画。”
少年情话,没有华丽辞藻,却真诚得让人鼻尖发酸。
那时候的他们,以为未来永远坦荡。
以为努力就能跨过差距,以为喜欢就能抵过世俗。
那时候陆则辞不怕家里施压,不怕门第悬殊,不怕前路难走。
他会牵着她的手,走在傍晚的校园林荫道,指尖温热,语气笃定:
“阿砚,等我高考结束,我就和家里摊牌。我这辈子,只和你在一起。”
苏砚那时候信了。
她捧着一腔孤勇,小心翼翼珍藏着这份清贫又热烈的喜欢,拼了命努力,想追上他的脚步,想配得上他的未来。
可她万万没想到——
最先退场的人,是他。
思绪翻涌回来,夜市的晚风一吹,苏砚眼底微微发酸。
七年光阴一晃而过。
她真的成了油画修复师。
她真的拥有了自己的画室。
她真的,独自完成了当年两个人的梦想。
可那个说要养她画室、护她余生的少年,早就半路松开了手。
“砚砚?”
温晓端着烤串回来,看见她怔怔失神的样子,瞬间心疼了,“别想了啊,都过去了。”
苏砚眨了眨眼,压下眼底的涩意,轻轻扯了扯嘴角:“我没多想。”
“你少骗我。”温晓坐下,叹气,“我还记得当年你哭成狗的样子。那天雨超大,你在美院门口站了整整一夜,浑身湿透,谁劝都不走。”
怎么忘得了。
前一天还温柔许诺未来的人,隔天骤然变脸。
冷淡、疏离、字字刺骨。
“苏砚,我们不合适。”
“别再耗着了,分手吧。”
“我腻了。”
没有解释,没有铺垫,没有回头。
少年斩断情丝,干净利落,仿佛从前所有温柔都是假的。
那时候的苏砚不懂,她追问、挽留、红着眼眶问他为什么。
他只站在雨里,眉眼冷得彻底:“没为什么,不爱了。”
自此,七年杳无音信。
……
与此同时。
美术馆展厅已经彻底清场。
工作人员全部下班,偌大展厅空旷安静,只剩暖白灯光静静落满墙面。
陆则辞没有走。
他独自一人站在那幅《秋林》前,静静伫立。
画布上,所有破碎裂痕,都被温柔补全,褪色的色块被重新晕染,旧画重生,温柔圆满。
可他心里的那幅画,七年以来,始终残破不堪。
助理站在远处不敢打扰,只看见男人背影孤冷,眼底沉得发黑。
陆则辞抬手,指尖轻轻虚悬在画布上空,没有触碰,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
只有他自己知道。
苏砚修复了无数旧画,却唯独修复不了他和她的七年裂痕。
七年前的画面,同样在他脑海轰然炸开。
那天下雨。
美院门口雨幕滂沱,倾盆而下。
他站在雨里,看着面前红着眼、浑身颤抖的小姑娘,心口疼得几乎窒息。
可身后是母亲冰冷的威胁。
——“陆则辞,你要是执意和她在一起,我就撤掉她所有保送名额、停掉她所有实习渠道。我有的是办法,让她这辈子走不出底层。”
——“你是要她前途尽毁,还是放手?”
沈婉太了解他。
拿捏他所有软肋。
他不怕自己吃苦,不怕家族施压,不怕前途坎坷。
他唯独怕,毁了她。
苏砚太难得,太坚韧,太拼了。她一路跌跌撞撞走到现在,好不容易摸到一点点光亮,他怎么敢、怎么能,亲手熄灭她的未来?
所以他只能硬生生扮演绝情。
把所有温柔碾碎,把所有爱意藏死,用最残忍的方式,逼她离开自己。
他字字如刀,凌迟她,也凌迟自己。
看着她站在雨里,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掉,看着她最后眼神死寂,转身一步一步走远。
那一夜。
他看着她孤零零的背影,在车里坐了整整一夜。
雨落满窗,心烂成灰。
他以为暂时放手,是为了护她前程。
他以为等他足够强大、能彻底挣脱家庭掌控,就能回头找她。
可等他真的坐稳一切,回头时——
她早已不需要他了。
她凭着自己的一腔韧劲,熬过所有苦,走出自己的天地,活得独立、清醒、耀眼。
她再也不会围着他转,再也不会满眼是他。
七年。
迟了太久。
久到他所有弥补,都像多余。
陆则辞垂落指尖,喉结滚动,眼底漫开浓重的怅然与悔意。
“阿砚。”
他轻声唤她名字,声音低碎在空旷展厅里,无人听见。
“对不起。”
当年那句没敢解释的苦衷,迟了整整七年。
旧画可修。
旧人,难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