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来的釉色》会开花的仙人掌

2、隔岸观火 酒会的

　　酒会的人流慢慢往主展厅汇聚，香槟塔摆在大厅中央，细碎的气泡在高脚杯里缓缓上浮。苏砚在走廊站了片刻，强迫纷乱的心绪沉下去，理了理微皱的工装外套，打算回去继续检查剩下两幅画作的装裱。

　　还没迈开步子，一道温和却带着审视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苏小姐？”

　　苏砚心头一跳，猛地侧过头。

　　妇人穿着一身米白色真丝旗袍，外搭一件同色系针织开衫，珍珠耳坠随着转头的动作轻轻晃动，妆容精致得体，一举一动都透着长久养出来的矜贵。是陆母，沈婉。

　　苏砚哪怕时隔七年，也绝不会认错这张脸。

　　当年分手之后，她在美院门口失魂落魄地站到深夜，后来才从旁人嘴里听说，沈婉单独找过陆则辞，谈了很久。那时候她还自欺欺人地想，陆则辞的离开或许和他母亲无关，或许只是他自己厌倦了。可此刻对上沈婉平静的目光，那些自欺欺人的外壳，又裂开一道细缝。

　　“陆夫人。”苏砚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微微颔首，礼数周全，没有半分逾矩。

　　沈婉缓步走到她面前，目光淡淡扫过她身上沾着颜料痕迹的工装，又掠过她素净的脸，笑意浅浅，却不达眼底。

　　“刚刚远远就看着像你，没想到真的是苏小姐。”她语气从容，像是偶遇一位许久不见的晚辈，“听说这次美术馆特展，那幅《秋林》是你修复的？真是难得，年纪轻轻，手艺倒是出众。”

　　这话听着是夸奖，可苏砚清楚，沈婉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和她说这些。

　　“谢谢您认可，只是分内工作。”苏砚保持着距离，不卑不亢。

　　“是工作就好。”沈婉轻轻抿了一口手里的香槟，声音放得更低，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则辞现在负责这个场馆改造，你们因为工作碰面，我可以理解。只是苏小姐，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七年，人总得往前看。”

　　来了。

　　苏砚垂在身侧的手指悄悄蜷起，指尖泛白。

　　“我明白您的意思。”她抬眼看向沈婉，眼底很静，没有激动，也没有委屈，“我和陆总只是项目上的合作关系，只谈画作养护和施工对接，不会有别的牵扯，陆夫人不必担心。”

　　沈婉似乎没想到她这样干脆，微微一怔，随即又笑了笑：“苏小姐是聪明人，我也就不多说了。则辞现在的婚事，圈子里不少人都知道，江家的姑娘，门当户对，两家长辈都很满意。”

　　江曼。

　　这个名字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苏砚一下。她之前刷行业新闻的时候，偶然见过一次陆则辞和江曼一起出席晚宴的照片，照片里两人并肩而立，登对得像是所有人眼里天造地设的一对。

　　心口隐隐发闷，苏砚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看向展厅里面晃动的人影：“这些私事，和我们的合作无关。我还有工作要忙，先失陪了。”

　　不等沈婉再开口，她微微欠身，侧身从她身侧走过。

　　擦肩而过的瞬间，沈婉的声音轻飘飘追上来一句：“苏小姐，有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别伸手去碰，最后受伤的只会是你。”

　　苏砚脚步顿了半秒，却没有回头，径直走向另一边的修复工作室。关上隔间门的那一刻，隔绝了外面所有喧嚣，她才后背抵着门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隔间里摆放着各式溶剂、修复刮刀、调色盘，空气中弥漫着松节油淡淡的清苦气味，是她最熟悉、最有安全感的味道。她走到工作台前，拿起一块干净软布，慢慢擦拭手上残留的赭色颜料。

　　擦了很久，好像这样就能把刚刚沈婉那些话，还有陆则辞那张沉静冷淡的脸，一起从心上擦掉。

　　另一边，主厅。

　　陆则辞刚和主办方负责人谈完施工细节，余光就瞥见沈婉站在走廊口，目送苏砚离开的背影。他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抬脚走过去。

　　“妈。”

　　沈婉转头看见他，神色如常，把手里的空酒杯递给路过的侍者：“聊完了？”

　　“您刚刚和苏砚说话了。”陆则辞的语气很平淡，不是质问，却带着笃定。

　　沈婉坦然承认：“碰到了，简单聊两句。提醒她分清界限，免得误会。”

　　“妈。”陆则辞的声音沉了几分，“我们只是工作合作。”

　　“合作？”沈婉轻轻笑了一声，眼神里带着几分无奈，“则辞，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七年了，我看着你，这么多年身边从来没有旁人，我就知道你心里没放下。可当初我和你说的话，你难道都忘了？苏家的情况，和我们陆家本就不合适。江曼那边，我已经和江阿姨约好了，下周一起喝茶。”

　　“我不会和江曼订婚。”陆则辞一字一顿。

　　沈婉脸上的笑意淡下去：“这话你和我说没用。当初你为了她，答应不再联系，专心接手事务所。现在好不容易事业稳定，你又要旧事重提？当年的教训还不够吗？”

　　旧事。

　　这两个字压得陆则辞喉间发紧。

　　他闭了闭眼，压下翻涌的情绪：“当年是当年，现在不一样。苏砚靠自己站稳了脚跟，她不是七年前那个需要看人脸色的小姑娘。”

　　“那又如何？”沈婉轻轻摇头，“圈子里的眼光，两家的差距，这些东西不会凭空消失。你要是执意如此，最后只会把所有人都拖进难堪里。”

　　说完，沈婉不再继续争辩，拍了拍他的胳膊：“我先走了，你自己好好想想。别一时冲动，做出让自己后悔的决定。”

　　沈婉转身离开，优雅的背影很快消失在人群里。

　　陆则辞独自站在原地，目光望向刚刚苏砚离开的方向。他拿出手机，点开刚刚添加的好友列表，苏砚的头像，是一张模糊的油画局部，灰调的远山，安安静静。

　　他发过去的那条消息，至今没有回复。

　　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方，打了又删。想问她刚刚母亲有没有说什么过分的话，又怕这样一问，反而给她带去更多麻烦，让她更加刻意回避自己。

　　最终，他什么都没有发。

　　这时助理走过来，小声提醒：“陆总，江曼小姐过来了，说和您约好了，在酒会碰面。”

　　陆则辞抬眼，看见不远处，穿着米白色连衣裙的女生正朝这边走来，气质温婉大方，正是江曼。周围不少宾客目光落在两人身上，眼神里带着心照不宣的打量。

　　江曼走到他面前，浅浅一笑：“陆则辞，好久不见。”

　　“江小姐。”陆则辞礼貌颔首，拉开一点距离。

　　江曼何等通透，一眼就看出他心神不宁，顺着他方才的视线看了一眼空无一人的走廊，轻声开口：“我听说，这次美术馆项目，你和一位油画修复师合作？”

　　陆则辞眼神微凝：“嗯。”

　　“是苏砚。”江曼语气平静，没有嫉妒，也没有敌意，“我听过她，业内很有名，修复功底很强。”她顿了顿，继续道，“陆阿姨找过我，说了联姻的事。我和我爸妈的态度一样，婚姻不能勉强。如果你心里有别人，不必因为长辈的安排为难自己。”

　　陆则辞有些意外地看向她。

　　江曼弯了弯唇角：“我不想做一个占位的人。你好好处理，不用顾及我这边。”

　　说完，她没有多做停留，礼貌道别之后转身离开。

　　陆则辞站在原地，心头五味杂陈。江曼的清醒坦荡，反而衬得他当下的处境更加狼狈。

　　隔间里，苏砚平复好心情之后，拿出笔记本，开始逐条记录画作需要注意的防护要点。手机安静躺在桌角，屏幕暗着。

　　她以为自己可以做到完全不在意。可只要一想到沈婉那句“江家姑娘，门当户对”，想到陆则辞和江曼站在一起被旁人祝福的画面，笔尖就微微发颤，一滴深褐色颜料落在纸页上，晕开小小的一块污渍，像一道擦不掉的痕迹。

　　她拿起橡皮，反复擦着那一块印记，纸张都快要被擦破，污渍依旧留在那里。

　　就像有些东西，明明已经过去了七年，却怎么也擦不干净。

　　酒会快要接近尾声，宾客陆续离场。苏砚收拾好工具，打算锁上工作室离开。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不是陆则辞，是闺蜜温晓发来的消息：
　　【砚砚，酒会结束没？我在美术馆门口等你，接你去吃夜宵！】

　　苏砚看着消息，紧绷的心稍稍松了松，回复：【马上出来。】

　　她合上笔记本，背上帆布包，关掉隔间的灯，推门走出去。

　　只是她没有看见，展厅柱子后方，陆则辞一直静静站在阴影里，看着她离开的方向，目光沉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