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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误会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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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苏砚照常到修复室上班。
天光透过高处的百叶窗斜斜切进来,落在长木桌上,铺散开一层条状的光影。桌上摊着半幅待修复的清代绢本花鸟,颜料、排笔、骨刀整齐排开,空气中浮动着熟石膏与淡胶矾水清浅的味道,是苏砚最熟悉、也最能让她安定下来的气息。
她换上素色的工作服,戴上细框眼镜,指尖捏着一支极细的勾线笔,正小心翼翼补着绢面上一处朽坏的鸟羽纹路,心神尽数沉在画里,刻意把昨晚梧桐道的那一幕压到心底最深处。
可有些东西,不是想忽略就能躲开。
九点刚过,美术馆的负责人敲开修复室的门,身后跟着陆则辞。
他今天换了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没有穿风衣,少了昨夜落寞的氛围感,重回那个冷静自持、手握话语权的陆总。他目光第一时间就扫向工作台后的苏砚,视线沉沉,带着昨夜没有散去的郁色。
“苏砚,陆总过来看看项目进度,想跟你沟通一下这幅古画修复的工期安排。”负责人笑着开口,没有察觉到两人之间凝滞的气氛。
苏砚握着笔的指尖微不可察地顿了半秒,很快恢复如常。她放下勾线笔,拿干净的软布擦了擦指尖,抬眼,神色依旧是标准的、公事公办的温和:“陆总。”
依旧是疏离的称呼。
负责人还有别的事,交代两句便先行离开,修复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安静瞬间放大,只有空调微弱的送风声。
陆则辞缓步走到工作台边,目光落在那幅古画上,视线却根本没有落在绢本的花鸟之上,余光一直锁着身侧的人。“昨天送你回去的男人,是你的男朋友?”
他没有绕弯,开门见山,语气听不出喜怒,可尾音藏着一丝紧绷。
苏砚抬眸看他,眼底掠过一丝错愕,随即了然。原来昨晚那一幕,被他误会了。
她没有立刻解释,只是轻轻弯了下唇角,笑意很浅,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冷淡:“陆总,这属于我的私人生活,好像不在我们的项目沟通范围内。”
她不否认,也不承认。
她太清楚了,一旦主动解释,就等于告诉他,她在意他的想法,等于给了他靠近的缺口。她现在不想给他任何可以抓住的希望。
陆则辞心口一沉。她这样回避,在他看来,几乎就是默认。
“我只是问问。”他声音低了几分,“我以为……”
“陆总不需要以为。”苏砚打断他,重新拿起软毛刷,轻轻扫掉绢面上细微的浮尘,视线落回画作上,不再看他,“我们只谈工作。关于工期,我这边给的方案是四十天完成主体修复,后续还要静置做稳定性检测,不能赶。这幅绢本老化严重,强行提速,很容易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她条理清晰,一字一句,全是专业层面的陈述,把两个人之间那点暧昧拉扯的缝隙,严严实实地堵死。
陆则辞看着她侧颜,她垂着眼,长睫安静垂落,认真专注,仿佛他只是一个普通的甲方,无关紧要。昨夜他站在梧桐树下生出的慌乱、忐忑、想要解释的心思,此刻全都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他拿出助理一早发过来的资料,上面写着男人的身份——江叙,高校文博系的讲师,苏砚的同门师兄。
资料白纸黑字写得清楚,没有任何情侣相关的信息。
可方才苏砚不解释的态度,反而让他心里的疑云更重。七年时间足够改变很多事情,或许他们在一起很久,只是没有对外公开?这个念头反复盘旋,啃噬着他。他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解释,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
如果她身边已经有人了,他的道歉、他的苦衷、他迟来的醒悟,会不会都变成打扰?
陆则辞沉默片刻,压下翻涌的情绪,顺着她的话转回工作:“四十天,可以。所有修复材料,经费这边没有限制,优先保证画作安全。”
“好,我之后整理一份材料清单发给对接人。”苏砚点头,一气呵成,没有多余的话。
他还想再多说点什么,想试着再提一次当年,可苏砚已经侧过身,伸手去拿架子上存放矿物颜料的瓷罐,动作自然,摆明了不想继续和他闲聊。
陆则辞站在原地,静静看了她几秒。
阳光落在她发梢,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可那层温柔只属于眼前这幅古画,不属于他。
“我不打扰你工作。”他最终还是转身,往门口走,脚步比来时沉重,“有任何问题,随时联系。”
“嗯。”苏砚淡淡应了一声,头都没有抬。
直到听见修复室的门轻轻合上,脚步声走远,她捏着瓷罐边缘的手指才缓缓收紧。
她不是不知道,只要一句“那是我师兄”,这个误会就能解开。
可她不能说。
一旦解释,就代表她心软了。七年里那些辗转难眠的夜晚,陆母找到她时字字诛心的话,最后那条宣告联姻的消息,不是一句误会就能抹平的伤口。她刻意放任这个误会留在他心里,想用这样的距离,逼他知难而退。
只是只有她自己清楚,方才陆则辞问出那句话的时候,她心底不是毫无波澜,只是那点波动,被她死死压了下去。
陆则辞走出美术馆,坐进车里。车厢里安静密闭,助理坐在副驾,轻声汇报:“陆总,查清楚了,江叙是苏砚的同门师兄,多年好友,目前没有查到恋爱相关记录。”
陆则辞靠在座椅上,闭了闭眼,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没有记录,不代表不是。”
他低声说了一句,心底那根弦绷得很紧。他清楚苏砚的性子,素来不喜把私事摊在外面。
“盯着一点,不用打扰。”
助理应下,不再多言。
车子缓缓驶离美术馆门前。陆则辞侧头看向窗外,街边行人来来往往,他脑海里反复回放刚刚修复室里的画面——苏砚平静疏离的脸,还有她不肯解释的模样。
误会像一层薄冰,隔在两人中间。他不甘心就此停下,可又害怕自己的靠近,只会让她更加后退。
而修复室内,苏砚重新拿起画笔,落在绢面上的笔触,却比刚才微微重了一丝。
她望着画上成双的飞鸟,安静地出神片刻,很快又收回心神。
不能动摇。
她在心里一遍一遍提醒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