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来的釉色》会开花的仙人掌

17、逃避 美术馆

　　美术馆后门的梧桐道是苏砚每日离开的必经之路。

　　秋意已经沉下来，枯黄的叶片被晚风卷着，在柏油路上打旋，路灯晕开一圈暖黄的光，把影子拉得又细又长。苏砚收拾好修复室里的颜料与工具，跟馆里值班的同事道别，背上帆布包，脚步放得很稳，和往常一样往这边走。

　　她早已经习惯了这里的路线，哪一块地砖松动，哪棵树落叶子最多，她闭着眼都清楚。只是今天刚拐过转角，视线里就先撞进一道挺拔的身影。

　　陆则辞靠在黑色轿车旁，指尖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风衣，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腕间那块低调的腕表。他显然是等了有一阵子，肩头落了两三片梧桐叶，目光牢牢锁在她出现的方向，在看见苏砚的那一刻，沉沉的眼底瞬间泛起一点光亮。

　　他算准了她下班的时间。

　　苏砚脚步没有顿住，只是下意识往侧边挪了半寸，眼神淡淡掠过他，没有停留，仿佛只是看见了一个不相干的陌生人。她垂着眼，视线落在自己脚下的路面，打算径直从他身侧走过去。

　　“苏砚。”

　　陆则辞开口，声音压得很低，穿过沙沙的风声落到她耳朵里。

　　苏砚像是没听见，步子的节奏半点不乱。

　　陆则辞直起身，上前半步，刚好拦在她前进的路线前面，距离不远不近，没有过分逼迫，却断了她直接离开的路。“我等你很久了，想和你说几句话。”

　　“陆总，”苏砚终于停下，抬眼看向他，眼底平静得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湖水，听不出任何情绪，“我们之间，好像没有什么需要单独聊的。项目上的事，工作日上班时间，在美术馆会议室沟通就可以。”

　　她刻意拉开距离，连称呼都换成了生分的“陆总”。

　　陆则辞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他预想过很多种她的反应，或许是冷淡，或许是带着怨气，可唯独没有想到，她平静到如此彻底，仿佛七年的时光，把他们从前所有的羁绊，都磨得一干二净。

　　“不是工作。”他看着她，目光执着，“是私事。”

　　“私事更不必了。”苏砚微微侧过身，想要绕开他，“我下班了，私人时间，不想谈。”

　　她侧身的瞬间，帆布包带子滑下来一点，露出锁骨处浅浅的一道旧痕。那是很多年前，他们一起去郊外写生，她不小心摔在碎石堆上留下的。陆则辞的目光落在那道印记上，记忆猛地翻涌上来——当年是他蹲在地上，小心翼翼给她清理伤口，紧张得指尖都在发抖。

　　就是这一秒的失神，他动作慢了。

　　苏砚抓住空隙，快步往前走，没有回头。

　　陆则辞回过神，立刻跟了上去，脚步跟在她身后，保持着一小段距离，没有伸手去拉她，只是低声跟着解释：“当年的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有苦衷。苏砚，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听我解释一次？”

　　苏砚脚步依旧没有停，耳边听着他的声音，心口轻轻发紧，可面上半点不露。她早就在无数个日夜里面，反复告诉自己不要再被他牵动。七年前那通冰冷的电话、陆母找到她说的那些话、最后他默许联姻的消息，一桩桩一件件，都刻在心里。那些伤害真实存在，不是一句轻飘飘的“有苦衷”就能抹平。

　　“陆则辞，”她终于停下，转过身，隔着几步远望着他，语气很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疏离，“真相是什么，对我来说不重要了。七年足够久，我已经放下了。希望你也明白，我们早就结束了，不要再这样。”

　　话音刚落，不远处忽然传来汽车鸣笛的声音。一辆白色小车缓缓停下，车窗降下，是苏砚认识的师兄，也是和她一起做文物修复的同行。

　　“小砚，我刚好路过这边，顺路捎你回去。”师兄笑着招呼她。

　　苏砚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松快，立刻应了一声：“好，麻烦师兄了。”

　　她不再看陆则辞一眼，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车子很快启动，从陆则辞身旁驶过。

　　陆则辞站在原地，看着车子尾灯一点点融进夜色里，消失在路口。风卷着落叶打在他小腿上，手里那支烟被捏得微微变形。他看见车里，师兄侧过头和苏砚说话，苏砚嘴角甚至浅浅弯了一下，那一点柔和，是重逢之后，他从来没有在她脸上见过的。

　　心底猛地一沉。

　　误会就在这一刻无声滋生。

　　陆则辞盯着车子离开的方向，指尖攥紧。他不知道那是她的师兄，只看见有另一个男人来接她，看见她对着那人展露笑意。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是不是这七年里，她身边早就有别人了？所以她才这样坚决，不肯给自己任何解释的机会。

　　晚风越来越凉。

　　他拿出手机，给助理发消息，声音沉得发哑：“查一下，刚刚接苏砚走的那个人是谁。”

　　助理很快回复收到。

　　陆则辞还站在梧桐树下，目光望着车子消失的方向，心口又闷又涩。他以为只要他愿意回头，只要他把当年的误会解开，苏砚还会是从前那个会向着他笑的姑娘。可现在他才清楚，她筑起了一道厚厚的墙，根本不打算放他进去。而眼下这个突如其来的男人，成了横在他们之间新的刺。

　　苏砚坐在副驾，转头看向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直到确认陆则辞的身影彻底看不见，才慢慢收拢了嘴角。只有她自己知道，方才那副平静无所谓的样子，全是硬撑出来的伪装。

　　师兄察觉到她情绪不对，轻声问：“刚刚那个人，是堵着你的？要不要紧？”

　　“没事，项目合作方而已。”苏砚淡淡带过，不愿意多说，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里，“师兄，麻烦你送我到前面路口就好。”

　　她不想再多谈论陆则辞。

　　旧伤还在，她不敢松动，只要稍微退一步，那些沉寂多年的情绪，就会全部卷土重来。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躲开，远离，守住自己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生活。

　　只是苏砚并不知道，方才这一幕，落在陆则辞眼里，已经变了味道。新的误会悄然生根，往后的拉扯，只会更加难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