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来的釉色》会开花的仙人掌

15、单独约谈 听筒里

　　听筒里陆母的声音平稳，没有盛气凌人的质问，可那份不容拒绝的压迫感，隔着电波直直漫过来。

　　苏砚捏着筷子的指尖微微收紧，抬眼对上陆则辞担忧的目光，对着电话轻声回复：“陆夫人，您想谈什么？”

　　“找个安静的茶室，就在离美术馆不远的云栖茶舍。半小时之后，我在那里等你。”陆母顿了顿，补充一句，“只准你一个人过来，不要告诉阿则。有些话，我只想单独和你说。”

　　苏砚沉默片刻。

　　她下意识看向对面的陆则辞，对方已经从她的神色里猜出了大概，眉峰紧紧拢起，嘴唇动了动，正要开口劝阻。

　　“好，我过去。”苏砚先应下。

　　挂了电话，陆则辞立刻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低：“不要去。她单独约你，目的不会简单，我不放心。”

　　“躲不掉的。”苏砚轻轻放下筷子，“之前几次都是她主动找到工作室，或是借着林知予旁敲侧击。一直回避，问题永远摆在那里。我去听听她想说什么，也好清楚她到底打算怎么做。”

　　“可是她会给你施压。”陆则辞的眼底藏着不安，“她很擅长用看似讲道理的话，一点点击溃别人的心理。”

　　“我现在和七年前不一样了。”苏砚淡淡勾了下唇角，带着一点笃定，“那时候我一无所有，心里自卑又慌乱，很容易被她的话牵动。现在我有自己的事业，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不会轻易被说动。”

　　她不是冲动，是深思熟虑。一味逃避只会让陆母觉得她软弱可欺，不如坦然赴约，把话说开。

　　陆则辞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知道劝不住。他沉默许久，松了口，却依旧不放心：“那你答应我，有任何情况，立刻给我发消息，我就在茶舍外面等着，不进去打扰你们。只要你一句话，我马上进来。”

　　“嗯，我答应你。”

　　剩下的面，两个人都没什么胃口。草草吃完，苏砚和陆则辞分开，步行去往云栖茶舍。

　　茶舍藏在老樟树后面，木门古朴，隔间之间隔着竹帘，安静雅致。陆母订了最里面一间包厢，苏砚推门进去的时候，她已经坐在茶桌旁，一身深色旗袍，正慢悠悠地煮茶。

　　水汽袅袅升起，茶香漫在狭小的空间里，却一点都缓和不了紧绷的氛围。

　　“坐。”陆母抬眼，示意她对面的蒲团，亲手给她倒了一杯温热的清茶。

　　苏砚依言坐下，腰背挺直，没有先开口，安静等着她说话。

　　陆母把茶壶放下，目光落在她脸上，慢慢开口：“我知道，阿则把奶奶的手记拿给你看了。想用他们当年的故事打动你，是吗？”

　　苏砚心里微惊，没想到她连这件事都清楚。想来是工作室这边，有她安插的人留意着动静。

　　“手记我看过了。”苏砚坦然承认，“奶奶和爷爷的故事很动人。”

　　“动人归动人，时代早就不一样了。”陆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平缓，“当年爷爷放弃的只是一部分旁支收益，根基还在。现在的陆氏体量庞大，牵扯无数股东、合作项目、上下游企业。阿则的一举一动，都会牵动整个集团。当年爷爷奶奶可以赌，现在赌不起。”

　　“我明白其中的利害。”苏砚平静回应，“我从来没有天真地以为，我们在一起，就可以毫无阻碍。”

　　“你明白就好。”陆母看着她，“苏砚，我承认你很优秀，年纪轻轻在油画修复领域站稳脚跟，心性也比七年前沉稳。可优秀不代表合适。圈子里的联姻，交换的是资源、信任、稳定的合作关系。林家能给陆氏的助力，是你无论如何都给不了的。”

　　“感情不能用资源衡量。”

　　“可维持一个庞大的商业家族，靠的从来不是感情。”陆母轻轻摇头，像是在惋惜，又像是在告诫，“我不是讨厌你这个人。我只是害怕，阿则一时被喜欢冲昏头脑，将来有一天会后悔。等到股东发难、合作撤资，所有压力砸下来的时候，你们之间这点爱意，根本扛不住。”

　　“您有没有问过他，他愿不愿意承担这份风险？”苏砚反问，“陆则辞说，他有能力稳住陆氏。”

　　“能力归能力，风险真实存在。”陆母的声音沉了几分，“就算他现在扛得住一次，以后呢？年年月月，无休止的质疑、权衡。还有，你想过以后吗？就算你们真的走到一起，外界永远会说，是你攀附陆家。你的修复事业，会被贴上‘陆则辞爱人’的标签，所有人都会忽略你本身的才华。你愿意一辈子活在这个阴影下面吗？”

　　这句话戳中了苏砚心底藏得最深的顾虑。

　　她一直苦心经营自己的修复工作室，耗费数年沉淀，就是想靠自己站稳脚跟，做独立的苏砚，而不是依附于谁的人。

　　陆母捕捉到她片刻的失神，趁热打铁：“我给你一个选择。”

　　她从身侧拿出一张支票，推到茶桌中央，上面的数字十分可观。

　　“这笔钱足够你扩建工作室，采购最好的设备，甚至可以出国进修，去顶尖的修复实验室深造。条件只有一个：做完这幅画之后，离开这座城市，不要再和阿则见面。”

　　苏砚垂眸看向那张支票，纸面洁白，数字刺眼。

　　七年前陆母没有用钱打发她，只是用现实和门第劝退她；七年之后，她拿出了支票。在陆母眼里，很多东西，终究是可以标价的。

　　苏砚缓缓抬眼，目光清明，没有半分动摇，伸手把支票轻轻推了回去。

　　“陆夫人，谢谢您的好意。”她语气很稳，“我的工作室，我会靠自己慢慢经营。我热爱修复，不是为了拿一笔钱远走高飞。”

　　她顿了顿，继续说：“还有，要不要和陆则辞见面，不是这笔钱能决定的。如果有一天我选择离开，只会是因为我自己想清楚了，我们不合适，而不是收下您的钱，被迫退场。”

　　陆母脸上温和的神色一点点褪去，眼底漫上寒意：“你想清楚拒绝我的代价了？”

　　“我想清楚了。”苏砚迎上她的视线，“我尊重您作为母亲的顾虑，但也请您尊重我，尊重陆则辞的选择。”

　　包厢里安静下来，只有煮茶的炭火噼啪轻响。

　　陆母盯着她看了很久，像是重新认识她一般。七年前那个一被施压就红着眼眶、手足无措的小姑娘，真的不见了。

　　“好。”陆母收回支票，慢慢叠起来，“话我说到这里。路是你们自己选的，将来摔了跟头，不要再来找我诉苦。”

　　“我记下了。”

　　谈话到此结束。苏砚起身，微微颔首，转身走出包厢。

　　推开茶舍木门，傍晚的晚风迎面吹来。不远处的香樟树下，停着陆则辞的车。他没有坐在车里，靠着车身站着，一直望着茶舍出口的方向。看见苏砚走出来，他立刻快步迎上来。

　　“怎么样？她有没有为难你？”他伸手，下意识想去查看她的神色。

　　“还好。”苏砚轻轻呼出一口气，把里面谈话的内容简单和他说了一遍，包括那张支票。

　　陆则辞听完，眼底寒意翻涌：“她竟然用这种方式。”

　　“我拒绝了。”苏砚看着他，“陆则辞，这条路比我们想象的还要难。她不会轻易放手。”

　　陆则辞伸手，很轻地碰了碰她的肩膀，动作克制温柔：“我知道。但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去面对这些。”

　　暮色笼罩老街，两个人并肩站在树影里。阻碍还横在前方，可苏砚心里清楚，她已经不会再因为旁人的威逼，转身逃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