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来的釉色》会开花的仙人掌

14、旧日里的温柔 第二天

　　第二天一早，苏砚到工作室的时候，心绪比往日松弛不少。

　　昨夜江边的对话反复在脑海里回放，那个“好”字轻飘飘说出口，却像一块石头落进心底，悬了许久的忐忑，稍稍安稳下来。只是她依旧警醒，不敢任由自己一头扎进柔软里，多年筑起的防备，不会一夜之间尽数消散。

　　小陈拎着早餐进来，一眼就看出她神色不一样，憋着笑意小声打趣：“砚姐，今天气色看着好多啦。”

　　苏砚闻言，耳尖微热，佯作平静地铺开今天要用的修复耗材：“快干活，今天要处理画布的脱胶层，工序麻烦。”

　　小陈吐了吐舌头，不再调侃，乖乖去整理档案。

　　临近下午两点，陆则辞准时抵达。他手里拎着一只复古的牛皮信封，不是往常的文件袋，边缘被摩挲得微微发旧。换上无尘服之后，他先把信封放在操作台外侧干净的木托盘上，不碰里面的东西，顾及着修复室的防尘要求。

　　“这就是奶奶的手记。”他隔着玻璃开口，“纸张年头久了，很脆，我没有全部带来，只挑了和这幅画相关的几页复印件，原件放在家里妥善收着。”

　　苏砚停下手里的工具，摘掉手套，伸手拿起信封。

　　复印件打印在哑光纸上，保留了原稿字迹的模样。是老奶奶娟秀的钢笔字，字里行间带着旧时代独有的温婉，日期停留在几十年前。

　　她慢慢翻看，陆则辞安静站在观摩区，不打扰她阅读。

　　手记里写，这幅风景油画是奶奶二十三岁时画的。那时候她出身普通，爱上了家境优渥的爷爷，两家门户差距悬殊，长辈极力反对，百般阻拦，和如今的境况何其相似。

　　奶奶在纸上写：【人人都说我高攀，说一时的喜欢撑不过柴米和闲话。可我看见他愿意为了我，和家里据理力争，愿意放下身段陪我在小画室里熬一整个通宵。我想，门第从来不是两个人能不能相守的标尺，愿意并肩的心才是。我画下这片湖畔，想着以后如果我们能跨过所有阻碍，就一起常来这里。若是不能，这幅画也算留住我此刻真心。】

　　后面还有短短几句：【不必强求所有人理解。日子是两个人过的，旁人的眼光轻得很。】

　　苏砚逐字读完，指尖轻轻抚过纸面。

　　原来这幅画从诞生之初，就藏着一段不被看好，却依旧执拗坚持的感情。

　　她之前只把它当成一份普通的修复委托，只看见老化开裂的颜料、剥落的底色，却不知道画布背后，藏着这样一段和他们何其相似的故事。

　　“奶奶后来如愿了吗？”苏砚抬眼看向陆则辞。

　　“如愿了。”陆则辞眼底浮起柔和的笑意，“爷爷和家里僵持两年，宁愿放弃一部分家族继承权，也要和奶奶结婚。后来一起打拼，才有了早年陆氏的根基。奶奶走之前，特意叮嘱我，这幅画一定要好好保存，如果有一天我遇见真心喜欢的人，要记得，不要轻易被旁人的看法左右。”

　　苏砚心口一暖。

　　陆奶奶当年的经历，像是一种遥远的呼应。原来陆家的故事里，不是只有门当户对的规训，也曾有过冲破世俗的爱意。

　　“你母亲知道这段故事吗？”苏砚轻声问。

　　陆则辞笑意淡了几分，缓缓摇头：“奶奶走得早，母亲是后来才接手打理家事，她只记住了爷爷打下江山有多不容易，认定安稳的联姻才是守住家业最好的办法，慢慢忘了爷爷奶奶当初的坚持。”

　　很多事情，兜兜转转，变成了闭环。

　　苏砚把复印件小心放回牛皮信封，重新推回托盘上：“写得真好。”

　　“我带给你看，不是想拿奶奶的故事劝你立刻下定决心。”陆则辞认真看着她，“只是想告诉你，陆家从来不是只有冰冷的权衡。曾经也有人和我们一样，在重重阻碍里选择彼此。这条路很难，但不是没有先例。”

　　“我明白。”苏砚重新戴上手套，坐回操作台，“我们继续吧，今天要加固底层画布。”

　　接下来的时间，工作室重回安静。

　　苏砚专注地用粘合剂一点点加固松动的画布纤维，动作轻柔又谨慎。陆则辞依旧站在原处静静看着她，偶尔在她停下来喝水的时候，递上一瓶温度刚好的温水，不多说话，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傍晚时分，修复工作收尾。

　　苏砚收拾工具，陆则辞脱下防护服走出来。

　　“要不要一起去吃晚饭？”他这次邀约，语气不再带着试探的忐忑，多了几分从容，“不是什么隆重的地方，就是老街那家糖水铺旁边的面馆，以前我们常去。”

　　苏砚迟疑了一瞬。

　　这是误会解开之后，他第一次正式邀约共进晚餐。她心里依旧有隐约的顾虑，可想起手记里那些文字，想起江边那阵晚风，心底的倾向压过了退缩。

　　“好。”

　　陆则辞眼睛亮了一瞬。

　　两人一起锁好工作室，并肩走出美术馆。没有刻意靠得很近，隔着一点自然的距离，像两个慢慢重新靠近的人。

　　老街还是记忆里的模样，青石板路面，两旁小店烟火缭绕。面馆门面不大，老板还记得他们，看见两个人一起进来，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招呼：“还是老样子？两碗牛腩面，多加萝卜？”

　　陆则辞下意识看向苏砚，等她答复。

　　“嗯，可以。”苏砚弯了弯唇角。

　　靠窗的小桌子，和当年一样。面端上来，热气氤氲，萝卜炖得软糯，牛腩炖得入味。两个人安静吃面，偶尔闲聊几句，大多聊画作修复的细节，偶尔提起一点大学时无关痛痒的小事，避开沉重的矛盾、陆母、林家那些尖锐话题。

　　不用紧绷着对峙，不用刻意回避，是久违的松弛。

　　吃到一半，苏砚的手机响了，来电备注是陆母。

　　屏幕一亮，两个人都看见了。

　　气氛瞬间微凝。

　　苏砚握着筷子的手顿住，抬眼看向陆则辞。

　　陆则辞眉头微蹙，低声道：“你可以选择不接，或者，我来接。”

　　苏砚沉默几秒，按下了接听键，把手机放到耳边。

　　“苏砚。”陆母的声音隔着听筒传来，平静听不出喜怒，“我知道你今天和阿则在一起吃饭。我们谈谈吧，单独，就我们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