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来的釉色》会开花的仙人掌

13、坦诚 网上的

　　网上的帖子在天黑之前就被清理干净。

　　陆则辞那边动作很快，合作的艺术媒体同步放出一则简短说明，只陈述委托事实，没有多余的感情渲染，措辞克制专业。溯源的结果也传了过来，发帖人是林家远房一个喜欢凑热闹的晚辈，被林知予默许，才拍下照片发到论坛带节奏。

　　陆则辞没有赶尽杀绝，只是托人捎了话，警告下不为例。

　　他不想把事情闹大，一旦激烈追责，反而会再度把苏砚推到舆论中心。

　　夜色落下来的时候，苏砚锁好工作室的门，刚走到美术馆大门口，就看见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停在路边。车窗降下，陆则辞的脸隐在路灯柔和的光晕里。

　　“送你回去。”他开口，没有强硬的邀约，只是平静询问，“外面风大。”

　　苏砚迟疑几秒，拉开车门坐进副驾。车厢里很安静，萦绕着淡淡的雪松香气，是他惯用的香薰。

　　车子平稳汇入车流，没有往她家的方向直接开。

　　“不去家里，带你去个地方。”陆则辞侧头看她一眼，见她眼底带着一丝警惕，补充一句，“以前我们去过的江边步道，想和你说几句话，不会耽误很久。”

　　苏砚抿了抿唇，轻轻“嗯”了一声。

　　江风带着潮湿的水汽，两岸楼宇灯火倒映在水面，碎成一片片晃动的光斑。他们沿着石阶往下走，江边人不多，只有零星散步的人。

　　七年前，这里是他们常常来的地方。那时候项目赶图到深夜，陆则辞会骑着电动车载她过来，两个人坐在石阶上，分享一瓶橘子汽水，看江轮缓缓驶过。

　　“当年我很多次来这里。”陆则辞停下脚步，靠在栏杆上，望着江面，声音轻缓，“找不到你的那段日子，我只要有空就过来。总觉得，说不定一回头，就能看见你还坐在老位置。”

　　苏砚站在他身侧半步远，指尖攥着外套的衣角，沉默聆听。

　　“今天林知予的事，还有网上的帖子，我向你道歉。”他转头看向她，“是我考虑不周，没能提前拦住她。往后我会和林家划清界限，不会再让他们随便拿你做文章。”

　　“我没有怪你。”苏砚望着翻涌的江水，“我只是在想，就算林家放手，还有你母亲。她不会轻易妥协，这是一场持久战。”

　　“我知道。”陆则辞低声道，“我母亲的执念，不只是联姻这件事。她骨子里觉得，我要娶一个家世匹配的人，才能稳住陆氏。她吃过太多苦，把财富、门第当成安全感，她不是纯粹的坏，只是她的世界里，没有‘爱情优先’这个选项。”

　　苏砚微微一怔，她从前只看见陆母的刁难，却从来没有静下心去想背后的缘由。

　　“但她的安全感，不该建立在牺牲我的幸福上面。”陆则辞的语气重新坚定，“陆氏是我一手撑起来的，我有底气坚持自己的选择。只是我不想用激烈的方式和她撕破脸，那是我母亲。我希望有一天，她能慢慢接受。”

　　苏砚安静听着，心里纷乱的思绪一点点理顺。

　　她一直害怕的，是无休止的对立、争吵、永不停歇的压力。可陆则辞没有打算逼她，也没有打算不顾一切和家里决裂，他想找一条更缓和的路。

　　“陆则辞，”她抬眼看向他，路灯落在她睫毛上，投出浅浅的阴影，“如果最后，她始终不肯接受呢？”

　　“那我也不会放弃你。”他回答得毫不犹豫，“但我也不会逼迫你必须陪着我承受这些。选择权一直在你手里。如果你哪一天觉得太累，想抽身离开，我放你走，不会纠缠。”

　　这句话，反而让苏砚心头一颤。

　　他没有捆绑她，没有用过往的遗憾绑架她，把进退的余地留给了她。

　　江风卷起她的长发，几缕发丝贴在脸颊。陆则辞下意识抬手，顿在半空，又缓缓收了回去，克制住想要触碰她的冲动。

　　这个细微的动作，苏砚看见了。

　　她轻轻开口：“我今天没有逃避，不是因为我已经做好了所有准备。只是我忽然不想再因为别人的眼光逃走了。七年我一直在躲，躲开你，躲开陆家，躲开所有和那段感情相关的一切。可躲了这么久，我并没有真正放下。”

　　积压许久的心里话，慢慢说了出来。

　　“我害怕重新开始之后，我们又会被现实冲散。我害怕解开了旧误会，又生出新的矛盾。我害怕，我们早就不是当年适合彼此的样子。”

　　“我们确实不一样了。”陆则辞点头，“我不再是那个只会埋头画图、没有能力护住你的学生，你也不是当年那个敏感不安的小姑娘。我们可以重新认识，慢慢磨合。不用急着确定关系，不用急着给彼此答案。”

　　他往前一小步，距离近了些，声音温柔：“苏砚，我只想请你，不要再把我隔绝在你的世界之外。允许我陪着你，好不好？”

　　江轮鸣笛，低沉的声响顺着江面飘过来。

　　苏砚望着他沉沉的眼眸，那里面装着七年的思念、克制和小心翼翼。心里那道紧闭的门，又松动了一分。

　　她没有说“我喜欢你”，也没有说“我们复合吧”。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好。”

　　一个字很轻，却分量很重。

　　陆则辞眼底骤然亮起，胸口像是被温水填满。他没有得寸进尺，只是弯了弯唇角，笑意浅淡又真切。

　　“很晚了，我送你回家。”

　　回去的路上，车厢里的氛围和来时不一样，不再是紧绷的拉扯，多了一层难言的柔软。

　　车子停在苏砚小区楼下。苏砚解开安全带，正要推门下车，陆则辞忽然叫住她。

　　“苏砚。”

　　她回头看他。

　　“明天，我带一份奶奶的手记过来。”陆则辞说，“那幅油画是奶奶年轻时候画的，手记里写了这幅画背后的故事。奶奶当年也是不顾家里反对，和爷爷在一起。或许，你会愿意看看。”

　　苏砚愣了愣，随即应声：“好。”

　　她推开车门，走进单元楼，上楼之后，站在窗边往下看。黑色轿车没有立刻开走，陆则辞坐在车里，抬头望向她窗户的方向。看见窗边那道影子，他抬手，轻轻挥了一下。

　　片刻之后，车子才缓缓驶离。

　　苏砚拉上窗帘，背靠在墙壁上，抬手按住跳动不止的心口。

　　她好像，真的愿意试着，再勇敢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