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来的釉色》会开花的仙人掌

12、风波 一连几

　　一连几天，工作室的节奏看似回归平静。

　　陆则辞依旧每天下午过来，换上无尘服站在观摩区，安安静静看着苏砚修复那幅油画。他恪守约定，不再贸然邀约吃饭，不再说越界的情话，大多时候只是沉默地陪着，偶尔只和她讨论画作修复上的专业问题。

　　分寸拿捏得极好，既没有让苏砚觉得被逼迫，又时时刻刻提醒着她，这个人就在她的世界里。

　　苏砚也慢慢习惯了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起初还会时不时紧绷，手里的工具下意识攥紧，后来渐渐可以做到专心处理画布，只是偶尔在抬眼的时候，猝不及防撞进他沉静的视线里，心口轻轻一跳，飞快移开目光。

　　小陈是旁观者，看多了这两个人之间暗流涌动的氛围，心里好奇，却识趣地不多打听，只埋头做好自己的工作。

　　这天下午，美术馆有合作方过来参观修复展区，负责人带着一行人走进工作室，其中恰好有林家的大小姐林知予。

　　林家和陆家之前传出联姻传闻，圈子里几乎人人都知道。

　　她穿着一身剪裁精致的米白色套装，妆容得体，跟在人群里，目光扫过操作台，一眼就看见了站在观摩区的陆则辞，视线一转，又落在苏砚身上。

　　林知予脸上依旧挂着温和得体的笑，参观队伍停留片刻，负责人正在介绍苏砚的修复成果，夸她是业内年轻一辈里顶尖的修复师。

　　“原来这位就是苏小姐，久仰大名。”林知予主动走上前，伸出手，语气听不出敌意，“我听则辞哥提起过这幅画，原来是苏小姐在负责修复。”

　　苏砚微微一怔，伸手和她轻握了一下，指尖短暂相触便分开：“林小姐客气了。”

　　“则辞哥。”林知予转头看向玻璃后的陆则辞，笑意浅浅，“前几天我还和阿姨喝茶，阿姨还说，想约你周末一起吃饭呢。”

　　一句话，不动声色地把陆母、联姻这件事摆到明面上。

　　陆则辞脱下无尘服走出来，神色平淡：“我和林小姐说得很清楚，不必再提这件事。”

　　林知予像是没听见他话里的拒绝，目光重新落回苏砚，语气带着几分惋惜：“苏小姐，我其实挺佩服你的。只是有些现实，不是靠喜欢就能跨过去的。阿姨那边态度一直很坚决，陆家内部不少长辈也不看好。你现在和则辞哥走得近，往后要承受的流言，恐怕不会少。”

　　她没有歇斯底里地挑衅，这番话听着像是善意提醒，实则句句都是敲打。

　　苏砚还没开口，陆则辞已经上前半步，不动声色挡在她身侧：“林小姐，苏砚只是我的修复师，我们在谈工作。私人的事情，就不用劳烦你费心了。”

　　“则辞哥，我只是好心。”林知予眼底掠过一丝不甘，却依旧维持体面，“我不想看见最后大家都难堪。”

　　“难堪与否，是我们自己的选择。”陆则辞语气冷了几分，“参观时间差不多了，请继续吧，不要打扰苏小姐工作。”

　　林知予抿了抿唇，深深看了苏砚一眼，没有再多说，跟着参观队伍离开了修复室。

　　人群一走，工作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苏砚垂眸看着操作台上面排列整齐的颜料瓶，声音轻轻的：“她没有说错，流言本来就避不开。”

　　“不用把她的话放在心上。”陆则辞侧过头看她，“林家一直没有死心，她今天过来，多半是受了我母亲的暗示。”

　　苏砚抬眼看向他：“陆则辞，你有没有想过，这样下去，很快圈子里就会传开，说你为了一个油画修复师，拒掉林家的联姻。到时候所有人都会来打量我，议论我。”

　　她不怕辛苦，不怕修复古画里那些棘手的难题，却害怕被人放在放大镜下评头论足，害怕自己平静的生活被撕碎。七年独处的日子，她早就习惯了低调安稳。

　　“我想过。”陆则辞坦然承认，“也想过怎么保护你。后续我会和合作圈明确表态，联姻彻底作废，不会留给旁人胡乱揣测的空间。至于闲话，堵不住所有人的嘴，但我会挡在你前面。”

　　苏砚沉默着，没有接话。

　　这时小陈拿着手机快步走过来，脸色有点着急：“砚姐，你快看本地艺术圈的那个论坛，不知道是谁发了帖子，拍了刚才林小姐过来、还有陆总在这里的照片，配文说得很难听。说你借着修复画作接近陆总，想攀陆家，故意破坏陆家和林家的婚事。现在下面已经好多评论了。”

　　苏砚心头一沉，拿过手机。

　　帖子里的照片角度很刁钻，只拍到她和陆则辞对视的画面，刻意隐去了修复室的工作环境。评论区已经吵开，有人不知道从哪里扒出来她的信息，翻出她几年前参展的照片，阴阳怪气说她野心不小。

　　陆则辞扫了一眼屏幕，眼底寒意瞬间漫上来。

　　“我来处理。”他拿出手机拨通电话，声音冷静果断，“立刻联系论坛管理员删帖溯源，查发帖人。另外，发一份简短声明给合作媒体，说明苏砚是我方委托的油画修复师，所有接触均为工作往来，造谣者，保留追责权利。”

　　挂了电话，他看向苏砚，放缓语气：“很快就能压下去，不会影响到你。”

　　苏砚把手机还给小陈，指尖微微发凉：“你看，麻烦说来就来。我本来以为，只要我守住边界，好好做完这幅画，就能避开这些。”

　　她以为保持距离就能安稳，可旁人的揣测、有心人的挑拨，根本由不得她。

　　“是我把你卷进来的。”陆则辞的声音带着愧疚，“如果一开始我没有借着这幅画来找你，你现在依旧安安稳稳，不会被推到风口浪尖。如果你觉得难受，我可以解除委托，这幅画另找修复师。”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是忐忑的。他怕苏砚会就此退缩，干脆和他划清界限。

　　苏砚愣住了，抬眼看向他。

　　解除委托，他们就再也没有见面的理由，一切回归原点。这个选项，曾经是她最想要的。可此刻听见他这么说，心底竟然生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空落。

　　她安静思考了很久，慢慢摇了摇头：“不用。这幅画难度很高，交给别人我不放心。而且，工作是工作，不该因为这些莫名其妙的流言放弃。”

　　她没有因为风波而逃走。

　　陆则辞紧绷的肩线缓缓松弛下来，眼底浮起一点微光。

　　“好。”

　　傍晚陆则辞先走，去对接处理网上造谣的事情。苏砚留在工作室收尾，收拾东西的时候，手机弹出一条陌生私信，不是谩骂，是一个曾经和她一起进修的学姐发来的消息。

　　【砚砚，我看见论坛那个帖子了。有人私下问我，你是不是和陆则辞在一起。我没多说，只是……当年你突然消失，我一直不知道原因，现在看见这些，是不是当年你们之间真的有很多事？】

　　苏砚看着消息，指尖顿住。

　　旧的误会刚揭开一层，新的风波接踵而至。她以为解开当年的心结，前路就会清晰一点，可现实的拉扯，远比想象中更磨人。

　　她回复学姐：【说来话长，我还没有理清楚。】

　　关掉对话框，苏砚望向窗外渐渐沉落的夕阳。

　　她还在迟疑，还在害怕。可她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已经不愿意，再一次因为外界的压力，仓皇逃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