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来的釉色》会开花的仙人掌

11、风有迟疑 第二天

　　第二天的天光很淡，云层厚厚压在城市上空，是个不见太阳的阴天。

　　苏砚提前半小时到了工作室。她把那张泛黄的纸条单独放在随身的帆布包里，没有拿出来，指尖隔着布料，还能隐约想起昨夜眼泪晕开字迹时心口的震颤。

　　她一整晚都睡得很浅，梦里一半是大学画室里明亮的阳光，陆则辞侧着头看她画画，伸手替她扫掉落在发间的颜料碎屑；另一半是七年前那场争吵，嘈杂的人声、他疲惫烦躁的那句“你能不能别无理取闹”，还有陆母冷静冰冷的告诫，来回交错，反复拉扯。

　　小陈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她坐在操作台边发呆，轻声招呼：“砚姐，早。陆总刚才发消息，说他大概九点半到。”

　　“嗯，我知道。”苏砚回过神，收敛好神色，起身准备修复要用的工具，无尘手套、溶剂、补色颜料一一摆放整齐，动作有条不紊，只是心底那股纷乱的情绪，始终没法完全压下去。

　　九点半，准时传来推门声。

　　陆则辞来了，身上穿一件简单的黑色风衣，没有西装那样有压迫感。他手里拎着一个纸袋，走到观摩区外停下，目光先落在苏砚脸上，仔细看了看她的神色。

　　“早。”他声音放得很轻。

　　“早。”苏砚抬眼，平静地和他对视，“先把画的前期处理做完，忙完我们再谈。”

　　“好。”陆则辞没有催促，自觉换上无尘服，站到玻璃隔开的观摩位置，安静地看着她。

　　工作室里只有工具轻响，安静得近乎凝滞。

　　苏砚拿起细针，小心剔除画布边缘老化的补缀织物，注意力强迫自己集中在画布上，可身后那道视线实在太过清晰。她清楚，今天这场谈话，会把悬在两人中间七年的迷雾掀开一角。

　　将近一个小时过去，上午阶段性的修复工作收尾。苏砚放下手里的工具，摘去手套，转过身看向玻璃后面的男人：“可以了。”

　　陆则辞脱下防护服走出来，两人隔着操作台相对而立。松节油清苦的味道在空气里漫开，像一根引线，连着他们所有的过去。

　　苏砚沉默片刻，从包里拿出那张折得平整的纸条，轻轻推到他面前的台面上。

　　陆则辞的目光落在纸条上，呼吸猛地一滞。

　　这张纸条，是当年他在争吵之后，慌乱写下来，想要追上她交给她的。那天他被临时叫去处理突发的项目事故，等他脱身赶回出租屋，苏砚已经搬走，房间空空荡荡，纸条落在地板角落，他遍寻不见，以为早就跟着垃圾一起丢掉了。

　　没想到，居然一直在她手里。

　　“我昨天晚上才拆开看。”苏砚的声音很轻，“当年收拾东西的时候顺手收起来了，一直没有打开。我以为，那是分手的话。”

　　陆则辞指尖微微发颤，拿起纸条，指腹摩挲着褪色的字迹，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

　　“我找了你很久。”他低声说，“那天我说的那句算了吧，是气话。项目连熬三天，我整个人状态很差，听见你质问联姻的事，一下子就乱了分寸，说了最伤人的话。等我冷静下来，想和你解释，想带你走，已经找不到你。”

　　“秦助理给我发了照片。”苏砚垂着眼，视线落在光滑的操作台面上，“我看见你在老街等我的样子。”

　　陆则辞抬眼看向她，眼底藏着苦涩：“我在糖水铺蹲了一个月。每天下班都过去，买一份桂花芋圆，放凉了，再丢掉。我总觉得，说不定下一秒，你就会像从前一样，推门进来。”

　　那些画面光靠想象，就让苏砚心口发酸。

　　可她没有立刻软化，长久的防备不是一瞬间就能卸下的。她抬眼，目光清明，带着迟疑：“陆则辞，就算当年是误会，很多现实问题依旧还在。你母亲不会接受我，陆家的股东、圈子里的流言，还有林家那边的联姻邀约，这些不会因为误会解开就消失。”

　　“我知道很难。”他没有回避，“我从来没有打算骗你，说一切都会一帆风顺。联姻的事，我已经正式回绝林家。至于我母亲，我会慢慢和她对峙，陆氏这边，我手里握有足够的话语权，不会再任由她拿我的婚姻做筹码。”

　　“但代价呢？”苏砚轻轻问，“会不会因为我，让你和陆家彻底对立，让你辛苦稳住的局面动荡？我不想成为拖累你的那个人，也不想往后日复一日，都活在旁人的非议和你母亲的敌意里。”

　　这才是她最害怕的地方。

　　当年分开，除了那场误会，还有她心底深处的自卑和惶恐。她只是一个普通学画画的姑娘，没有家世背景，站在陆家的门槛外面，像格格不入的外人。七年过去，她有了自己的事业，有了安身立命的本事，可那份不安还留在骨子里。

　　陆则辞往前靠近一步，距离拉近，他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苏砚，感情不是拖累。当年我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足够强大，护住你。现在不一样了。我有能力扛住压力。只是选择权，在你手上。我不会逼你马上和我复合，不会要求你立刻回到我身边。我只希望，你不要再把我推得远远的，给我一个机会，慢慢证明。”

　　他的姿态放得很低，没有强势的逼迫，只有恳切。

　　苏砚望着他，心里那道坚固的防线，正在一点点松动，可依旧不敢全然交付。

　　“我需要时间。”她缓缓开口，“七年空白，我们都变了。我需要时间确认，我们能不能跨过这些。在我想清楚之前，我们还是保持客户和修复师的关系，好不好？”

　　这个答案，算不上应允，却也不再是全然的拒绝。

　　陆则辞眼底掠过一丝光亮，随即轻轻点头：“好，我等。我尊重你的节奏，不催你。”

　　他不贪心，能得到这句话，已经足够。

　　谈话到此为止，没有更进一步的温情，没有仓促的许诺，是属于苏砚的、小心翼翼的让步。

　　陆则辞没有久留，怕逼得太紧让她反悔，和她道别之后便离开了工作室。

　　他走之后，苏砚独自留在修复室里，坐了很久。窗外的天色依旧阴沉，风从通风小窗钻进来，拂动桌角一张素描纸。纸上是她下意识随手画的，模糊的轮廓，是少年时期的陆则辞，低头帮她挤颜料的模样。

　　她慌忙拿起笔，把线条涂掉。

　　不能急。她反复告诉自己。

　　另一边，陆则辞刚坐进车里，手机就响了，来电人是陆母。

　　他接起，声音平静：“妈。”

　　“你今天又去苏砚那里了？”陆母的声音带着冷意，“阿则，我本来以为，上次和她说过之后，她会懂得分寸，没想到你们还在私下接触。你是不是真打算为了她，和整个陆家作对？”

　　“妈，当年的事是您从中制造误会。”陆则辞语气沉稳，“联姻我不会同意。苏砚是什么样的人，我心里清楚。我不会再因为你的想法放弃她。”

　　“你！”陆母被他一句话堵得呼吸一滞，“你非要走到这一步？”

　　“我只是想要我自己想要的人生。”陆则辞淡淡说完，“如果您想好好谈，我欢迎。如果您再去找苏砚施压，我不会再客气。”

　　说完，他挂断电话。

　　靠在车座椅上，他闭了闭眼。

　　战争才刚刚开始，他知道前路不会轻松。但这一次，苏砚没有把门关死。

　　风穿过城市，隔着漫长七年，终于有了重新交汇的可能，只是前路依旧满是迟疑与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