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来的釉色》会开花的仙人掌

10、迟到的证据 天色彻

　　天色彻底沉下去的时候，苏砚才停下手里的活。

　　工作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小陈早就下班走了。她收拾好工具，把画布妥善收进恒温柜，锁好柜门，动作缓慢，脑子里反复盘旋着陆则辞方才说的那番话。

　　当年是陆母单方面敲定联姻，他从头到尾都不知情。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封冻多年的湖面，裂开细细的纹路。

　　她不是没有怀疑过，只是七年里，她刻意不去深究。一个人在外地进修，埋头和古旧油画为伴，一遍一遍告诉自己，陆则辞选择了家族前途，放弃她是既定事实，再去追问缘由，不过是徒增难堪。

　　苏砚拿上包关灯离开，走出美术馆，晚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她没有直接回家，鬼使神差地，走向了巷子口那家开了很多年的糖水铺。

　　木质招牌被岁月晒得褪色，玻璃橱窗里摆着一罐罐蜜渍桂花。老板还记得她，笑着招呼：“小姑娘，好久没来了，还是桂花芋圆？”

　　“嗯，麻烦您。”

　　她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塑料桌面带着温温的温度。从前她和陆则辞常常来这里，那时候他们囊中羞涩，一份芋圆两个人分，他总把碗里大颗的芋圆都挑给她。

　　芋圆端上来，甜香漫开，苏砚舀了一勺放进嘴里，甜味没变，只是吃进心里，却泛着涩。

　　手机震动，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不是陆则辞。
　　【苏小姐您好，我是以前跟着陆总的老助理，姓秦。下午陆夫人去找您的事，陆总回去之后心情很差。另外，有件事，我想我该告诉你。】

　　苏砚微微一怔，指尖点了点屏幕：【您说。】

　　【七年前，您搬走之后，陆总和陆夫人大吵一架，那天他把办公室里所有和陆家合作的联姻文件全部撕了。他到处找您，跑遍你们以前去过的地方，去老街的出租屋蹲了整整一个月，每天都去糖水铺等您，可惜一直没等到。后来他为了稳住陆氏，被股东牵制，很多事情身不由己。我手里还留着当年他到处找您时的几张照片，您愿意看吗？】

　　苏砚的心猛地一沉，呼吸都慢了半拍。

　　她迟疑了片刻，回复：【发过来吧。】

　　很快，几张旧照片传了过来。

　　像素不高，是手机随手拍的。第一张是深夜的老街巷口，陆则辞穿着简单的白T恤，靠在糖水铺的门框边，手里捏着一罐桂花糖，目光望着空荡荡的巷子，背影孤单。第二张是他在他们从前的小画室门口，门锁已经换了，他站在台阶上，手里捏着一把早就失效的钥匙。第三张，是他在医院，眼底浓重的青黑，发着低烧，却还在对着电话吩咐人继续找她的踪迹。

　　时间戳清清楚楚，正是她消失后的那一个月。

　　苏砚盯着照片，眼眶一点点发热。

　　这么多年，她固守着自己版本的真相，以为是他放手得干脆利落，却不知道，在她转身离开之后，他也曾那样疯了一样地寻找过她。

　　秦助理又发来一句：【陆总从来不让我和您说这些，他不想用这些过去绑架您。只是今天看见陆夫人又去找您施压，我实在不忍心，不想您一直误会他。他这些年，真的很难。】

　　【我知道了，谢谢您告诉我。】苏砚敲下这几个字，指尖微微发颤。

　　她把照片保存好，没有转发，也没有发给陆则辞。

　　有些情绪需要自己慢慢消化。芋圆渐渐凉透，甜味滞在舌尖。她草草吃完，起身结账，沿着路灯慢慢往家走。

　　到家的时候，玄关的灯亮起。她放下包，走到画室，打开柜子底层那个铁盒子。

　　她重新把那一叠信纸拿出来，借着台灯的光翻看。最底下压着一张纸条，是当年争吵那天，陆则辞本来要给她的，她收拾东西搬走时一并带走，一直没有拆开。

　　当年她太难过，认定他选择放弃，连看都不愿意看。

　　纸条折得方方正正，纸张已经泛黄。苏砚深吸一口气，慢慢展开。

　　字迹是她熟悉的清隽笔锋：
　　【砚砚，我妈找过你对不对？别害怕，别胡思乱想。联姻的事我不会同意，谁都不能替我选另一半。等我忙完这个项目，我就和她摊牌，我们一起搬去别的城市，只有我们两个人。再等等我，好不好？】

　　短短几行字，是他来不及递到她手上的话。

　　苏砚捏着纸条，指节泛白，积压了七年的委屈和酸涩一下子涌上来，眼泪毫无预兆砸在纸面上，晕开一小片墨迹。

　　原来他那天，不是要和她分手。
　　那句伤人的“算了吧”，只是争吵上头的气话。
　　他早就想好要反抗，要带她走。

　　可阴差阳错，她没看见这张纸条，他没能找到她。两个人隔着一层人为编织的谎言，硬生生错过了七年。

　　不知道哭了多久，苏砚才抬手擦掉眼泪，把纸条小心收好。她坐在画架前，望着空白的画布，心里乱糟糟的。

　　她开始动摇了。

　　可动摇不代表她有勇气重来。陆母的阻碍、陆家庞大的家族压力、外界的眼光，这些难题依旧横在那里。七年的空白，他们各自长成了不一样的人，重新靠近，会不会再一次摔得遍体鳞伤？

　　另一边，陆则辞刚结束一场线上会议。

　　他坐在书房，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点开秦助理发来的消息记录，看见助理擅自联系了苏砚，还把照片发给她，眉头骤然拧紧。

　　【谁让你去找她的？】

　　秦助理回复得坦然：【陆总，我只是不想苏小姐一直误会您。您不肯说，总得有人告诉她真相。一直瞒着，对她不公平。】

　　陆则辞沉默很久，没有责备。他知道秦助理是好意，只是他原本打算，由他自己，慢慢和苏砚坦白所有过往，而不是以这样突兀的方式砸到她面前。

　　【她有没有回复别的？】
　　【没有，只说了一句知道了。】

　　陆则辞靠在椅背上，望向桌上那张合照，低声自语：“苏砚，你看到的时候，会怎么想？”

　　他没有把握。

　　手机忽然弹出一条消息，来自苏砚。只有一句话。
　　【明天修复的时候，我们谈谈。】

　　陆则辞瞳孔微缩，心脏重重一跳。

　　她愿意和他谈了。

　　指尖悬在屏幕上，他克制着翻涌的情绪，只回了一个字：【好。】

　　夜色沉静，两个人隔着城市的灯火，各怀心事。
　　一道横亘七年的厚墙，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