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以为死的是我》甜狮子

17、妹妹的树洞 这个树洞里

　　“张如画”结束一天的营业，回到小区门口时已经十点半。本来以为的大考验被对手一番巧妙引导加含蓄指教，轻轻放过，她就此对苏丽莉的怀疑达到了顶峰。
　　可是，尽管怀着沉甸甸心事，她仍然没有放弃对“狐狸”的找寻。
　　所有疑点，她都要竭尽全力查探清楚，这是她在心中对已逝的妹妹郑重承诺过的。

　　“张如画”先搭乘电梯到七楼，敲了敲“狐狸”的门。
　　没有任何应声，她又等了几分钟才下楼回家。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她习惯性地贴着轿厢壁站。她将钥匙串紧紧捏在手里，让金属齿从指缝间支出来，尖端朝外，好像危急时可以当做武器。
　　每次得不到确切的答案时，她总会觉得心慌。
　　到了四楼，楼道的声控灯恰在这时暗下去，她跺了跺脚，灯重新亮起来，她急急忙忙打开门，闪身进去后立刻反手关门落锁，又拧了拧把手，确认锁舌咬死了，才背靠着门慢慢吐出一口气。

　　随后，她又检查了一遍阳台和厨房窗户的卡扣，还把新装的家用摄像头在手机上点开看了一眼，并没有任何动静。
　　这都是最近才养成的习惯，即使在自己家里，她有时也会觉得害怕。
　　洗澡后，“张如画”换上妹妹的家居服，却没有去休息，而是在沙发上坐了下来苦苦思索，方才在七楼，那扇门后始终没有任何动静。“狐狸”是真的搬走了，还是恰好不在？她不知道。

　　心里还是觉得不安，是什么事呢？对了，是苏丽莉白天那句看似随口的问话：“你追的那个剧演到哪儿了？”
　　家里的电视机其实已经很久没有打开过了，妹妹的手机上也没有视频App，妹妹在哪里追剧的呢？追的是什么剧呢？
　　“张如画”有点慌，她打开电视柜的抽屉，一眼就看到了妹妹的那台旧iPad，它跟遥控器并排放着。
　　这台iPad她认得，还是妹妹上大学那年买的，用到现在都八九年了。屏幕边缘已经磨出了白边，保护壳也发黄发脆了。
　　妹妹还说过，又不打游戏，看看剧什么的不影响。
　　“张如画”尝试开机，显示没有电了，她插上电源，又等了好一会儿，屏幕才亮起来。
　　面容识别依然是秒开。

　　视频App还登着妹妹的账号，“张如画”点开来看，追剧记录有长长的一串，古偶、悬疑、家长里短的都市剧都有。
　　可是，最近一次打开都已经是大半年以前。
　　“张如画”紧张得口里发起苦来，苏丽莉白天应该是在诈自己的话，自己上了她的当。
　　自己也是没想到，妹妹自从开了店之后天天琢磨着运营那个二奢店某书账号，竟已放下追剧这个爱好这么久了。

　　“张如画”心乱如麻，却继续看着这个几乎没注意过的iPad，有一个图标吸引了她的注意力，是一个树洞App。她点开看到妹妹记下了许多账号密码，比如大学宿舍的上网密码，自己银行卡的密码等等。
　　而且，里面远不止密码，甚至还有常客的鞋码与喜好，那都是在轻奢店当柜姐时记下的，现在这个二奢店倒是没有这一类的记载，“张如画”苦笑，也许是因为这个店根本就没有稳定的顾客。
　　这个树洞里还存着语音，“张如画”点开最近的一条，听到妹妹的声音，刹那间泪盈于睫。
　　“丽莉说这批货走得快，她懂行，听她的不会有错，可是我怎么有点舍不得钱了，小钱钱出去得太快了，可得赶紧回来啊。”
　　之前“张如画”就知道妹妹创业压力大，那时候还不清楚她已经几乎用尽了父母留给她的所有遗产，现在生死相隔，竟然如此真切地听到了她的焦虑和脆弱。
　　“张如画”暗下决心，不单是坠崖事件，跟金钱相关的事情她也一定要替妹妹寻到真相。

　　她擦了擦眼睛，点开了下一条，日期是九月中旬：“喂，记一下，明天是我俩生日，二十七了。姓王的已经两个月没跟我说过话了，天天装忙装淡定呗。行，她忙她的，我做我的。排骨买好了，莲藕挑粉的来炖汤，她读书那会儿一个人能喝三碗。再炒个菜心，蒸条鱼吧，明天早点下班去超市里挑好了让师傅现杀。凑六个菜，爸妈在的时候，我们过生日就是这样的。再买一副新碗筷，摆在爸妈照片前头，要记得告诉爸爸妈妈，我俩好着呢。红酒买了瓶一百块的，反正都喝不出来，好看就行了。蛋糕不买，多大的人了……还是买一个吧，买个小的就行，吃多了长胖。明晚她一进门，我先把汤盛出来放桌上。等她喝完汤，我就要告诉她，是我先理的她，先低头的才是懂事的好女儿，往后她得让我三分。”
　　语音的最后，妹妹忽然放低了声音：“算了，喝汤就喝汤吧，我不教育她了，其实也不是非要赢。我们二十七了，只剩我们两个人了。”
　　“张如画”捏着iPad，鼻子发酸。生日那天她到家时，妹妹系着围裙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只说了一句：“你先喝汤。”
　　确实是妹妹先让步的。

　　“张如画”吸了吸鼻涕，接着往下听：“刚刚把20万交给苏丽莉了，从此我就是张老板了，哈哈哈。王似书好像还真生气了，我也懒得理她了。都怪我平时总让着她，把她宠坏了。”
　　“张如画”怔住了。宠坏？是妹妹把自己宠坏了吗？在自己心里，被宠坏的是妹妹才对啊。
　　她不敢置信地继续点击当天的第二条信息，是特别长的一段语音：“王似书高考填志愿的时候就想去省外，怪我，硬要留她在这里。考研的时候她也没跟我商量，直接去了。三年的来回高铁票就不是个小数目，我也没说什么。还有，她一直都在用笔记本电脑，用坏一个又买一个。对了，她还买好多书，几十上百一本，买起来也不心疼，有的书也没怎么看，跟新的也差不多。
　　“跟她一比，我就像个穷人家的懂事女儿，连电脑都没用过，前男友把毕业论文写好了发给我，我都是用手机QQ看的。除了手机，唯一的数码产品就是这个iPad了，总有八九年了吧，很多新App装不了，我都没想过换新的。
　　“这姓王的总觉得我花钱没计划，可她自己买书买电脑的时候，几时跟我商量过？父母的钱一直放在她那里，我要买双袜子都得开口。读书的时候我每次跟她要钱买衣服，她都要问：‘为什么要买啊？你的衣服不是还有很多吗？’神经，管得宽，多给她几个白眼她才识趣，还是乖乖把钱转给我了，不然我也没好话说。
　　“她比我读书的年份长，一直用着公用的钱，我说过什么吗？她买东西从来不需要跟我商量！
　　“我一上班就自立了，全靠自己，虽然没攒下什么钱，但是我又不是没家底的，何况我现在有门路有朋友可以创业，将来只会越来越有钱的。
　　“哼，她还只会存定期，基金股票一概不碰，钱放她手里，也就只会躺在银行里睡觉。我给丽莉说的时候，两个人都笑死了，这么多年，耽误了多少发财的机会啊。
　　“算了，反正已经分了家了，我以后要赚大钱的，再说她到底是亲姐姐，我也不跟她计较分得公平不公平了。
　　“而且啊，将来我姐姐要是需要捐肾，我也肯定会往手术室里冲的。”
　　长大以后，妹妹几乎没有再喊自己“姐姐”，这句话是赌气是吐槽，也是情深深意绵绵。

　　“张如画”机械地反复点击播放按钮，听了好几遍，才默默放下iPad。
　　她想起自己当时也算过一本账。
　　妹妹喜欢穿衣打扮，从高中开始就拿零花钱买化妆品，跟小男朋友们谈恋爱，约会看电影下馆子，不断买漂亮衣服鞋子，自己管账期间，真的是三不五时就得应她的要求转账给她。
　　没错，自己总是喜欢问一句“为什么要买这个，为什么要买那个”，可哪一次没有按数给她呀？都是没有父母的孩子了，自己虽然有危机感，总想多留一点钱给姐妹二人的未来兜底，但也是疼她纵容她的呀。
　　自己在外省读研，买电脑是为了写论文，喜欢看书的自己买点书不是很正常的吗？这能花几个钱？妹妹花钱是享受，自己花钱是正事啊。自己虽然比“复读”过的妹妹多读了两年书，但是随后也有了稳定工作，跟妹妹一样从毕业起就没有再动过公用的钱啊。
　　妹妹硬要辞职还要创业，说的话又那么伤人，自己把钱平分给她，是懒得算细账，不愿意为了钱又再吵架，可不是为了装糊涂占她的便宜啊。当时气得发抖的自己把没到期的定期都提前取了出来，连利息亏了多少都没看，直接把余款截了个图，除以二就转了过去。
　　“张如画”还记得当时自己的心情，是悲壮又潇洒的“我懒得跟你计较”。
　　她一直以为，吃亏的那个是自己。
　　原来妹妹也觉得她自己才是吃亏的那一个。

　　同父同母同年同月同日出生的孪生姐妹，住在同一个家里，吃同一口锅里的饭，却一直在用两本完全不同的账本。原来谁都觉得自己付出的多，谁都觉得自己最后那一下让得漂亮。
　　“张如画”哽咽起来，泪眼朦胧中低下头来，此刻躺在手边的这个旧iPad，也是妹妹账本上的一笔，被认认真真地记了下来。
　　余下的语音还有很多条，满心痛楚的她刚要放下这些扯不清的旧日恩怨回卧室睡觉，忽然间灵光一现，这个树洞里面会不会有妹妹坠崖事件的蛛丝马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