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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堂前训话 丞相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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丞相府朱漆大门向内敞开,门檐下的羊角灯已经尽数点燃,光晕沉沉,映着阶前两排静默垂首的仆妇。马车稳稳停在仪门之内,车帘由外间小厮抬手掀开,锦书先落下车凳,躬身侍立一旁。
上宫荣黛扶着她的手腕踏出车厢,脚步轻缓,半边身子依旧微微偏向身侧空处,仿佛身旁的黛影正同她并肩而下。石榴红撒银罗裙拖过青石地面,海棠纹样在灯火下流光婉转,鬓边珍珠步摇随着动作叮咚轻响,艳得夺目。
上宫珩与上宫琬紧随其后下车。方才一路无话,上宫珩眉宇间的郁色不曾散去,上宫琬垂着帕子,目光若有若无扫过荣黛的侧影,心绪复杂难言。
管家匆匆迎上来,躬身回话:“老爷已经在正厅等候,吩咐诸位公子小姐回来,便直接过去。”
上宫荣黛闻言眉梢一挑,半点不见惶恐,只低声对着身侧笑意盈盈:“听见了?父亲寻我们,不妨一同去瞧瞧。”
这话只有她自己听得热闹,落在旁人耳中,又是一句对着虚空的私语。锦书心头一紧,下意识往旁边看了一眼,四下空空荡荡,哪里有第二个人的影子。
一行人穿过抄手游廊,廊下秋兰开得幽淡,香气漫在晚风里。上宫荣黛走得散漫,时不时偏头,同看不见的黛影闲谈,偶尔轻笑出声。上宫珩走在她身侧,数次想要开口劝诫,又知晓此刻临近正厅,多说无益,只暗自攥紧了袖中的手。
正厅门扉大开,暖阁内燃着银丝炭,暖意融融。上宫丞相端坐主位,一身玄色织金官袍,面容沉肃,常年周旋朝堂的威压铺散开来。案上搁着一盏半凉的茶,他目光落在门口,最先对上缓步而入的上宫荣黛。
“回来了。”丞相的声音不高,却自带分量。
上宫琬先行上前屈膝行礼,语调温顺:“女儿见过父亲。”
上宫珩跟着拱手:“孩儿见过父亲。”
上宫荣黛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行礼,先是侧头虚让了一下,像是请身侧的黛影先进去,片刻之后,才慢悠悠敛衽,草草福了一福,姿态里没有半分恭谨,桀骜藏在明艳的眉眼之间:“女儿见过父亲。”
丞相的视线在她身上停留许久,扫过她张扬惹眼的衣裙,又掠过她方才朝向空处的小动作。京中耳目众多,长公主寿宴之上荣黛那些出格举动,早有人悄悄递话到他跟前。他素来疼这个自幼丧母的小女儿,万般纵容,可纵容不代表看不见风波。
“长公主生辰宴上,你做的好事。”丞相指尖轻轻叩了叩黄花梨案几,叩声沉闷,“殿中那么多王公贵眷,你频频对着空气说话,举止乖张,已经惹了不少闲话。”
上宫荣黛抬眼直视他,没有半分避让,唇角扬起一点倔强的笑:“女儿没有胡闹,我只是同黛影说话。旁人看不见她,是他们不懂。”
“黛影?”丞相眉峰紧锁,语气沉了几分,“那是镜中虚妄之物,本就不该存在。荣黛,禁术一事,为父既往不咎,只盼你玩闹一阵便收心,你怎的越来越执迷?”
他不是全然不知情。当初她寻来古籍、偷偷施术唤出黛影,事后他便查到了蛛丝马迹。一是疼惜她自幼无母,孤单落寞;二是仗着丞相府权势,以为不过是女儿一时痴念,时日一长自然厌弃,便压下了这件事,不曾重罚。可如今流言渐起,已经快要遮掩不住。
“虚妄?”上宫荣黛猛地攥紧手指,眼底瞬间染上偏执的亮色,声音微微抬高,“她不是虚妄!她陪着我,同我说话,和世上所有人一样真切。父亲只是不曾见过,便说她是假的。”
“荣黛!”上宫珩上前半步,低声劝她,“不要同父亲顶撞。”
上宫琬也柔声附和:“妹妹,父亲也是担心你。这般说辞传出去,外人要揣测你神志不清,于丞相府,于你自己,都没有好处。你暂且收一收心性好不好?”
她话说得温和,眼底却藏着一丝隐秘的期盼——若荣黛能收敛这份疯痴,是不是便能和自己一样,困在规矩里,不再那样无拘无束?
上宫荣黛扫了上宫琬一眼,嗤笑一声:“姐姐倒是时时刻刻记得规矩。只是拘着自己,又有什么趣味?我有黛影相伴,不必像你们一样,处处束手束脚。”
她顿了顿,又转头望向身侧虚空,语气转瞬软下来,和方才针锋相对的模样判若两人,轻声安抚:“你别怕,他们不懂我们,我不会让任何人逼你消失。”
暖厅之内一片安静,炭火烧得噼啪微响。丞相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底又疼又恼。他这个小女儿,自小被他宠得棱角锋利,一旦认准一件事,便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为父同你说清楚,”丞相放缓了一点语气,试图循循劝诱,“朝堂风浪本就凶险,丞相府树敌无数。你的一言一行,都绑着整个上宫家。今日长公主顾念情面不予计较,来日若是落在有心人手里,便是一桩天大的把柄。”
“把柄便把柄。”上宫荣黛扬着下颌,桀骜不改,“我只要黛影陪着我,旁的,我不在乎。”
“你不在乎,丞相府满门上下,不能陪你一同冒险。”丞相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我可以容你一时任性,却不能任由你继续这般
无忌惮。往后若无必要,少在外人面前做出这等举动。”
他没有强硬下令逼她舍弃黛影,那是他最后的退让,也是作为父亲的底线。
上宫荣黛抿紧唇,不肯应下,只是偏过头,望着身侧只有她能看见的身影,眼底满是执拗。她不信黛影会是一场幻梦,不信这份相伴终会消散。方才马车上那一闪而逝的淡影,她早已抛在脑后,不愿去深思其中藏着的预兆。
上宫珩看着僵持的父女二人,暗自叹气。他知道,这番训话,终究是白费口舌。荣黛的心,早就拴在了那道幻影之上。
锦书立在末尾,垂着头,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的忧虑。她看着自家小姐明艳又孤执的侧脸,心里沉沉的,说不清是心疼,还是恐惧。
丞相见她不肯应声,也不再继续逼迫,疲惫地挥了挥手:“罢了,你先回自己的汀兰院去好好静思。珩儿、琬儿,你们留下,我还有话交代。”
上宫荣黛也不多留,微微颔首,转身便走,走的时候,还不忘虚虚牵住身侧黛影,低声同她絮絮说着话,并肩一般走出正厅。石榴红的裙裾转过屏风,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
直到她的脚步声远了,上宫丞相才重重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眼底满是忧心:“再这样下去,迟早要出事。”
上宫珩沉声开口:“我会多盯着她,尽量帮她遮掩。只是妹妹执念太深,我怕……拦不住。”
廊下,上宫荣黛缓步往汀兰院走,秋风吹起她的裙角。她侧头含笑,同身侧的幻影低声闲谈,全然听不见正厅里父兄姐姐的忧虑
看不见笼罩在丞相府上方,缓缓聚拢的阴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