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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长宴观幻   丝竹绕 ...

  •   丝竹绕梁,珍馐流转,殿内好不容易稍稍回暖的气氛,被上荣宫黛那句轻描淡写的话,再次冻住一瞬。
      方才低语的侯爷面色一僵,讪讪闭了嘴,连忙移开目光,不敢再接话。
      上宫珩额角青筋跳了跳,死死攥着袖中拳头,只当没听见,勉强维持着世家公子该有的体面。他侧眼去看身侧的妹妹,红衣灼灼
      她半垂着眼,正含笑对着身侧空处说话,那副沉溺在自己天地里的模样,看得他心口发闷,无力无处安放。
      满堂宾客各怀心思,有人窃笑,有人惋惜,也有人冷眼旁观,等着看她再出纰漏。
      云微怡就坐在斜前方的贵女席位。
      她一身月白绣兰软罗裙,鬓间只簪一支素银兰簪,清雅端庄,是京中人人称道的大家闺秀。自上官荣黛踏入大殿起,她的目光就
      从她身上挪开过,眼底一直压着一层淡淡的鄙夷。
      在云微怡眼里,上宫荣黛空有一副绝世皮囊,偏生性情乖张疯癫,放着好好的相府贵女不做,整日对着虚空自语,败坏闺阁名声
      是世家女子里最不成体统的异类。方才长公主几番宽宥,已经是天大恩典,她却不知收敛,当众放言已有佳人相伴,简直贻笑大方。
      她早看她不顺眼许久,今日长公主寿宴,正是最合适的时机。
      云微怡轻轻放下手中玉箸,起身,莲步款款,向着主位方向一福,声音温婉动听,恰到好处,引得殿内大半视线都落在她身上。“长公主殿下,今日您千秋寿辰,儿臣备了一支新学的箜篌曲,愿为殿下贺寿。”
      长公主眸色微动,含首笑道:“甚好。”
      内侍很快抬来一架古箜篌,放置殿中。云微怡落座,素手拨弦,清泠乐音缓缓流淌而出,曲调雅致平和,是京中最盛行的祝寿雅乐。
      满殿宾客纷纷颔首称赞,低声夸尚书府嫡女娴静多才,和旁边那位疯癫的相府二小姐,简直云泥之别。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
      云微怡起身行礼,面上噙着得体柔和的笑,目光一转,精准落在上官荣黛身上,语气依旧温婉,听不出半分敌意,话里却藏着锋刃:
      “微怡技拙,献丑了。听闻荣黛妹妹容貌绝世,素来眼界极高,不知妹妹觉得此曲如何?”
      所有人都懂她的心思。
      明着问曲,实则是当众将上宫荣黛推出来。若她说不出雅致点评,便是粗鄙无知,辜负世家教养;若是又对着空气胡言乱语,更是坐实疯癫的名头。
      上宫珩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暗暗给上宫荣黛递眼色,示意她安分些,随口应付一句便好。
      上宫荣黛抬眼,艳红的衣料衬得眉眼锋利明艳。她没有立刻回话,先偏过头,看向身侧的黛影,低声问:“你听了吗?”
      黛影倚在她身侧,同她红衣相映,淡淡弯眼:“音律工整,只是太过拘束,处处都要守着规矩,听着闷得慌。”
      这话只有上官荣黛听得见。
      她收回目光,看向立在殿中、静待她回答的云微怡,唇角勾起一抹极艳极淡的笑,声音清清晰晰传遍周遭:
      “曲调四平八稳,字字守着规矩,像被捆住手脚的笼中雀,好听,却没有活气。”
      云微怡脸上温婉的笑僵了一瞬。她没料到上官荣黛这般不给情面,稍作停顿,很快又柔声道:
      “妹妹此言倒是新奇。想来妹妹心中自有别样风月,不知妹妹身边这位‘佳人’,也懂音律?可否请她出来,也奏一曲,让我等开开眼界?”
      来了。
      这话一出,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听明白了,云微怡是要逼上宫荣黛把那个只存在于她口中的黛影叫出来。若是叫不出,便是欺瞒众人,是癔症疯言。
      不少贵女悄悄交换眼神,等着看上宫荣黛难堪下不来台的模样。
      上宫珩脸色骤沉,正要开口打圆场,先一步被上官荣黛拦下。
      上宫荣黛缓缓站起身,赤金护甲在烛火下寒光流转。她没有发怒,只是静静看着云微怡,眼尾那抹红,艳得近乎凛冽。
      “你想见黛影?”
      “自然。”云微怡垂着眼,语气依旧是那副端庄模样,“妹妹日日与她相伴,我们众人都好奇得很,若真有此人,出来与大家相见,又何妨?”
      黛影站在上官荣黛身侧,笑意淡了,眼底漫上一层薄凉。她轻轻碰了碰上官荣黛的胳膊,无声提醒:阿黛,不能,此地烛火太盛
      我不能靠近旁人,更不能被这么多人一同注视。
      上宫荣黛感受到身侧虚影细微的颤抖。她知道黛影在怕什么,光亮、众人的注视,都会加速她消散。
      可她怎肯任由旁人这般步步紧逼,轻贱她的黛影?
      她抬臂,虚虚挽住黛影的手腕,将人护在自己身后半步,抬眼看向云微怡,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偏执:
      “黛影不是供人观赏取乐的物件。她愿不愿见人,只凭她心意,不是你一句好奇,便要出来任你们打量评判。”
      云微怡轻轻蹙眉,轻叹一声,一副惋惜悲悯的姿态:
      “荣黛妹妹,我知你执念太深。只是这大殿之上,空空荡荡,哪里有半个人影?妹妹何苦自欺欺人,困在自己的幻境里?人终究是要回到尘世,守闺门本分才是正道。”
      这话,是踩在了上宫荣黛的逆鳞上。
      先前街上贵女的怜悯,此刻又换了一副模样,卷土重来。
      上宫荣黛眼底的温柔尽数褪去,艳色里翻起戾气,周身气场骤然变冷。
      “本分?”她轻笑一声,笑声清泠,“何为本分?是学着你这副皮囊,装出温顺模样,按着旁人期待活一辈子,藏起喜恶,拘住本心?”
      她往前半步,红衣曳地,珠璎珞叮当作响,目光直直锁着云微怡:
      “我自与黛影相知相伴,我心悦,我欢喜,这便是我的正道。你看不见她,是你的眼界浅薄,不是我自欺欺人。”
      云微怡被她这目光看得心头一悸,下意识往后微退,面上依旧强撑着端庄:“妹妹——”
      “够了。”
      上宫荣黛打断她,抬手指向殿外天光,声音掷地有声:
      “世人眼盲,看不穿我眼底圆满,便通通将我归为疯癫。可我不必向你们证明黛影存在。”
      黛影在她身后,指尖虚虚贴在上官荣黛的后背,无声靠着她。虚影的轮廓,在殿中万千烛火的烘烤下,已经比方才淡了一丝。她垂眸望着上官荣黛挺拔的背影,眼底又疼又软。
      长公主坐在主位,静静看着这一幕,凤眸里波澜难辨,迟迟没有开口。
      满堂寂静,无数目光落在红衣少女身上。
      云微怡咬了咬下唇,转而朝向长公主屈膝,语气委屈:“殿下,微怡只是好心规劝荣黛妹妹,并无冒犯之意……”
      上宫荣黛懒得再听她惺惺作态,侧过头,看向身侧淡得快要融进光影里的黛影,方才刺人的锋芒一瞬敛尽,只剩下独独给她一人的温柔,低声轻唤:
      “黛影,我们不看她。”
      “好。”黛影应声,气息轻得像一缕烟。
      上宫荣黛不再理会云微怡,转身坐回席位,再也不看殿中众人。
      只是上宫珩清楚看见,自家妹妹垂在身侧的手,指节攥得发白。

      云微怡站在原地,僵在满堂安静里,面上那层清雅温婉,已经裂开一道细微的缝。她本想让上官荣黛当众出丑,到头来,反倒像
      她咄咄逼人,为难一个疯女。
      殿内沉寂片刻,长公主才缓缓出声,语气平淡,化解僵局:
      “罢了,寿宴之上,不必争执。微怡,归座吧。”
      云微怡只得敛了心绪,躬身应是,悻悻退回席位。落座时,她回头瞥了一眼那抹灼眼的红衣,心底不甘更甚。
      她不会就此罢休。
      而相府席位这边,上官荣黛垂着头。
      烛火煌煌,光阴耗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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