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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朱檐惊语 满堂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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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堂寂然,丝竹声都断了半拍。
殿中静得能听见烛花轻轻爆裂的微响。无数道目光钉在上宫荣黛身上,有王公捻着玉珠的手顿住,命妇交握的帕子攥出褶皱,世家贵女们彼此对视,眼底藏着惊惧与鄙夷。
上宫珩坐在席位上,闭了闭眼,指尖死死掐着膝头锦缎。他早料到她会惹事,却没料到,她竟敢在长公主的寿宴之上,对着一团虚空轻言这般痴话,把相府脸面,亲手摊在众人眼底任人嘲弄。
长公主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凤眸落在她身上,笑意浅淡,听不出喜怒:“荣黛,你在同谁说话?”
这一声问话,将殿内所有心思都挑明了。所有人都等着,等着这个疯癫的相府二小姐失态、狡辩,或是惶然认错。
上宫荣黛没有半分慌乱。她微微侧过身,目光落向身侧那道唯有她能看见的人影,眼尾那抹艳红,浸着旁人读不懂的缱绻温柔。她抬手指向身侧,声音清泠,坦然回荡在大殿:
“回长公主,臣女在与黛影说话。她是臣女相伴之人。”
黛影立在她身侧,同她一身红衣,眉目同貌,唇角噙着一抹凉而柔软的笑。黛影抬眼,望向满堂锦衣权贵,那些打量、非议、怜悯,尽数落进她眼底,她轻轻凑近上宫荣黛耳畔,只有她一人听得见:“阿黛,他们都在看你。”
上宫荣黛唇角扬起骄矜的弧度,低声回她:“无妨,有你陪着我,什么目光我都不惧。”
旁人只看见她独自对着空气私语,姿态亲昵,喁喁细语,疯态毕露。
殿内顿时响起细碎的窃窃私语,压得极低,却丝丝缕缕钻进耳里。
“果然是疯症深重,这是臆想出一个人影陪自己。”
“丞相一世清明,怎么养出这样一个女儿,今日真是大开眼界。”
“长公主寿宴,她这般行径,简直是大不敬。”
锦书立在殿门外侧,急得额上冒冷汗,恨不得上前将自家小姐的嘴捂住。
上宫荣黛全然不理周遭蜚语,她牵着黛影那只虚浮冰凉的手,缓步往殿中走。铺地的锦绣承着她鎏金绣鞋,珠璎珞一步一响,清脆声响,在满殿的低语里格外突兀。
“你看这殿上明珠万盏,玉盘珍馐,王公列坐,礼乐和鸣。”上宫荣黛慢慢同黛影说,语气是独属于她的欢喜,“世人穷尽一生,求的也不过是这等荣华盛景。可于我而言,若不能同你一道看,再繁华,也是空的。”
黛影轻轻应她,声线温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阿黛,此地太亮了。日光烛火,都在耗着我。”
这话只有上宫荣黛听得懂。她心头猛地一紧,握着黛影的手不自觉收得更紧,面上骄狂不改,眼底却飞快掠过一丝痛色。
她记得,黛影本就是她心底执念凝出的幻影,见不得太过炽盛的光明,越是这般金碧辉煌、灯火万丈的地方,黛影消散的速度,便越快。
她今日执意带黛影入宫,要把这京华最盛大的风光捧到黛影眼前,是贪恋这片刻并肩,亦是明知这相伴的光阴,每一分都在流逝。
旁人只当她疯,哪里知晓,她每一次与黛影相偎闲谈,都是在偷借来的时光里,抓紧一分一秒。
长公主放下茶盏,声音从容,打破满殿嘈杂:“荣黛,孤听闻你近日常独言独语,旁人劝你,你也不听。孤念你年少,不予责罚。只是大殿之上,切莫再做这等怪事,落座吧。”
话是宽容的,可殿中人都明白,这是给相府留的体面,是压下这场闹剧。
上宫珩立刻出声,沉声唤她:“荣黛,还不谢过长公主。”
上宫荣黛抬眼,看向主位上雍容的长公主,没有屈膝顺从,只是微微颔首,算不上恭顺,却也没有失礼。
“谢长公主体恤。”她说完,侧头看向黛影,“我们落座。”
她拉着黛影,径直走向相府席位。走过一众贵女身侧时,方才街上那几个出言惋惜、暗地嘲讽她的世家小姐,慌忙低下头,不敢和她对视。方才在街上被她一番话怼得哑口无言的窘迫,此刻还刻在心上。
待她坐下,上宫珩压低声音,气息里藏着压抑的怒意:“你可知你方才险些闯下大祸!长公主宽厚,换作旁人,单凭你这一番疯言,便可治你失仪之罪!”
上宫荣黛支着下颌,目光落在身侧黛影脸上,漫不经心:“兄长,我没有疯。黛影是真的。”
“哪里有什么黛影!”上宫珩压着嗓子,“那是你臆想出来的幻影!”
“兄长看不见,不代表她不存在。”上宫荣黛淡淡回,眼底的温柔只留给身侧虚影,“世间万物,本就不是所有人都能看见。”
黛影垂眸看着她,指尖虚虚抚过上宫荣黛鬓边的点翠步摇,触不到实体,只能徒劳地悬在半空。她轻声道:“阿黛,别同他争执。”
上宫荣黛微微偏头,对她弯了弯眼。
这一幕落在上宫珩眼里,只觉得心口发沉,无力感翻涌上来。他看着妹妹红衣艳绝,独自对着虚空笑,满心悲凉。
殿上乐声重新响起,只是气氛再不复方才的松弛热闹。所有人的目光,总时不时飘向相府这一桌,落在上官荣黛身上。她成了这场寿宴里,最格格不入的一笔。
宴席缓缓推进,侍者捧上寿礼,各府依次上前献礼祝寿,恭维的话语此起彼伏。
轮到相府献礼,上官珩起身,端着备好的寿礼上前拜贺,礼数周全,滴水不漏。上宫荣黛没有起身,依旧安坐着,和身侧的黛影低声说笑,仿佛周遭一切祝寿礼乐,都与她无关。
有坐在不远处的侯爷,低声和身旁人闲谈,音量恰好能让附近几人听见:“相府二小姐这般,怕是日后很难议亲了,哪家敢娶一个神志不清的夫人回去?”
话音刚落。
上宫荣黛抬眼,视线直直穿过人潮,落在那侯爷身上。方才柔和的笑意尽数敛去,艳色里翻出刺骨的冷。
她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越过丝竹乐声,送到那人耳中:
“我不需要嫁人。我已有佳人相伴,岁岁不离。”
满殿又是一静。
黛影轻轻握住她虚抬的手,眼底漾开浅浅笑意,也藏着化不开的悲凉。
她知道,这样的张扬,这样不顾一切的宣告,会把上宫荣黛推到风口浪尖。可她,舍不得劝阿黛收敛。
毕竟,她们相伴的时光,已经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