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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风过檐铃   暮色漫 ...

  •   暮色漫过丞相府层层飞檐,檐角铜铃被晚风拂得轻响,一声接着一声,细碎,像谁在暗处低低絮语。

      上宫荣黛倚在临水的阑干边,一身月白绣折枝玉兰花的软缎长裙,袖口滚着一圈极淡的烟紫镶边,腰间悬着枚羊脂玉扣,随着她微微侧肩的动作轻轻晃动。乌发松松挽了个随云髻,只簪一支素银缠珠簪,余下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她目光落向身侧空处,唇角噙着一点旁人读不懂的温柔,仿佛那里正立着黛影,静静陪着她看池里残荷。

      锦书捧着一件狐裘立在她身后几步远,垂着眼,不敢出声打搅。这些日子她早已习惯,二小姐常常这样对着虚空说话、浅笑,旁人看过去只当她独个儿发呆,唯有她清楚,上宫荣黛是在同那个只有她一人能见的影子相伴。

      “你看,池子里的荷快要谢尽了。”上宫荣黛轻声开口,声音软下来,不复往日在人前的桀骜,“往年这时节,我总嫌秋风冷,如今有你陪着,倒也不觉得难熬。”

      她抬手,像是想去触碰黛影的衣袖,指尖抬到半空,又缓缓收了回来。动作自然熟稔,做了千百遍一般。
      廊上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上宫珩走过来,青衫束带,眉目间压着挥不散的愁。他远远就看见自家妹妹这副模样,脚步顿了顿,心底那股无力感又涌了上来。这些时日,他劝过无数次,苦口婆心,疾言厉色都试过,可上宫荣黛半点不肯松口,认定黛影真实存在。

      “荣黛。”上宫珩走到阑干另一侧,声音压得很低,“天凉,回屋去,这里风大。”

      上宫荣黛没有立刻转头,依旧凝着身侧那片空茫,片刻之后,才慢悠悠侧过头,眼底那点温柔迅速敛去,换上一层惯有的执拗:
      “我还没同黛影说完话。兄长若是无事,不必在这里催我。”

      “哪里有什么黛影。”上宫珩眉心紧锁,语气里藏着疲惫,“荣黛,你睁眼看看,身侧空空荡荡,自始至终,都只有你一个人。”

      这话像是一根细针,轻轻扎在了上宫荣黛心上。她脸色微微一沉,脊背挺直,桀骜的锋芒转瞬显露:“兄长看不见,不代表她不存在。就像有的人天生目盲,看不见漫天星月,难道星月就不曾悬在天上?”

      “你这是强词夺理。”

      “我没有。”上宫荣黛微微抬下颌,眼神执拗又坚定,“是你们眼界狭隘,不肯信我。黛影同我说笑,同我游街,陪我赴宴,她知晓我所有心事,这样真切的人,怎么会是假的?”

      锦书在后面屏息,悄悄垂得更低。每一回谈及此事,兄妹二人总要争执,她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那不过是禁术催生出来的幻象,是虚的!”上宫珩放轻声音,却字字沉重,“荣黛,你别忘了那禁术的代价,世间从没有凭空得来的相伴。”

      他不敢说得太重,怕刺激到她,可又实在不忍看着妹妹一步步陷进去。

      上宫荣黛闻言,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有极淡的不安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像水面掠过的一道虚影,转瞬消失。她很快压下那点异样,冷笑一声:“代价我甘愿承受。只要黛影能留在我身边,别的,我不在乎。”

      “你不在乎家族,不在乎父亲,也不在乎你自己往后的路吗?”

      “父亲疼我,向来由着我。”上宫荣黛语气轻慢,带着被宠溺出来的肆意,“至于往后,有黛影在,我便什么都不怕。兄长不必总拿这些话来束缚我,你管得住我的人,管不住我的心意。”

      她转过身子,重新面向池水,不再看他,摆明了不愿继续争辩。

      上宫珩望着她单薄却倔强的背影,喉间发涩,再多规劝堵在嘴边,说不出来。他知道,眼下无论说什么,她都听不进去。她认定了黛影是归宿,所有警示,在她眼里都成了旁人的阻挠。

      沉默片刻,他长长叹了口气:“好,我不逼你。只是你记着,万事留一线,别等到无法挽回的时候,才追悔莫及。”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离开,衣袂扫过廊下的青砖,脚步声渐渐远去。

      檐铃又响了。

      周遭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荷叶的沙沙声。

      上宫荣黛方才紧绷的肩膀慢慢松弛,她偏过头,对着身侧空处,声音放得柔和,像是在安抚:“你别往心里去,兄长他不懂我们。”

      她静静等了片刻,仿佛在听黛影回应,而后轻轻弯了弯眼。

      “无妨,旁人怎么想都不重要。只要你陪着我,就够了。”

      锦书捧着狐裘上前半步,小声劝:“二小姐,风越来越凉了,仔细染了风寒。”

      上宫荣黛淡淡应了一声,没有动。她依旧站在阑干边,同那片只有她能看见的幻影并肩,沉在自己圆满的幻境里。那一丝转瞬即逝、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惶惑,被她强行压入心底深处,埋得严严实实。

      落日最后一点余晖沉入远树,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池水上浮起薄薄暮色。丞相府的灯火次第点亮,暖光落在她半边侧脸,一半明亮,一半隐在阴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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