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父语深沉 翌日清 ...
-
翌日清晨,朝露未散,薄雾浅浅笼住整座丞相府。
汀兰院的阶前还凝着微凉湿气,檐角垂落的露珠顺着青瓦滚落,滴在青石上碎成细响。上宫荣黛晨起梳洗完毕,一身素雅月白罗裙,长发松松束起,未戴繁饰,眉眼褪去昨夜温柔,依旧带着几分天生桀骜。
她立在窗前,指尖虚虚相牵,似是与黛影并肩看院中初升的晨光。
昨夜星夜静好,相伴安稳,那几瞬若有若无的虚影淡薄,早已被她彻底抛在脑后。在她心底,黛影永远安稳常在,岁岁无别。
锦书捧着热茶入内,刚屈膝站定,院外便传来管家恭敬的声音:
“二小姐,老爷请您去正厅一趟。”
上宫荣黛指尖微顿。
父亲素来疼她宠她,寻常从不会晨起传唤,除非是当真动了心思,要与她正经谈话。
她心头微知来意,却无半分惧色。
她不曾害人,不曾作恶,不过是守着自己唯一的相伴,无愧于心。
“知道了。”
她淡淡应下,侧头看向身侧虚空,柔声轻语:“你在这里等我,我去去便回。”
语毕,她抬手虚虚抚平并不存在的衣褶,转身随管家往前厅走去。
穿过层层回廊,晨雾微凉,府里仆役尽数低首躬身,步履轻悄,无人敢高声言语。整座相府看似依旧巍峨庄重,却隐隐透着一丝沉肃压抑。
昨夜永宁侯府宴上风波,一夜之间,尽数传入丞相耳中。
正厅之内,早已撤去早膳,只余满室沉静。
丞相一身常服端坐主位,面容沉稳肃穆,鬓边微染霜色,常年执掌朝堂、周旋权局沉淀出的威压,静静覆满整座厅堂。案上无卷宗、无笔墨,显然,今日传唤,只为她一人。
上宫珩与上宫琬已先行退下,厅中唯有父女二人。
“来了。”
丞相抬眸,目光落于她身上,平静无波,却让人无从揣测喜怒。
上宫荣黛缓步上前,规规矩矩屈膝行礼:“女儿见过父亲。”
“抬起头来。”
荣黛依言抬眸,坦然迎上父亲视线,眼底没有半分躲闪、半分心虚。
丞相静静凝视她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厚重:
“侯府宴席之事,为父已知晓。”
没有苛责,没有怒斥,却比厉声训诫更让人心底发沉。
“京中流言四起,人人皆传,我上宫丞相的次女,沉迷虚妄,神志癫狂,当众顶撞世家闺秀,不顾体面、不顾身份、不顾大局。”
荣黛唇角微抿,却依旧不肯退让分毫:“父亲,女儿不曾错。”
“哦?”丞相眸光微深,“你倒是说说,你何处没错?”
“她们辱我可以,辱黛影不行。”上宫荣黛脊背挺直,字字清晰,“世人眼拙,看不见她,便妄言她是虚妄、是我臆想。可她实实在在陪在我身侧,岁岁朝夕,从未负我。我护她,理所应当。”
这份执拗,根深蒂固,半点不改。
丞相看着自己从小疼到大的小女儿,心头百感交集。
他何尝不知她孤单。
自幼丧母,无人贴身疼惜,偌大相府繁华万千,可能真正伴她、懂她、纵容她的人,从来没有。
他忙于朝堂,亏欠她多年;长子沉稳守礼,万事以家族为先;长女心思细腻敏感,嫉妒与克制相伴,从来无法真心待她亲近。
是他纵容太过,也是他亏欠太深。
所以当初查到她私习禁术、镜中唤影之事,他压下一切,不忍重罚,只盼她玩闹一阵,终会幡然醒悟,自行放下。
可如今看来——
她早已深陷,再也放不下。
“荣黛。”丞相放缓语气,带着几分沉叹,“为父疼你,所以一次次替你遮掩、替你担下风波,压下流言,护住你的体面。可你要明白,人世万事,皆有天道规矩。”
“禁术逆天,虚影无根。你强行留住不属于世间之物,本就违逆天命。”
“今日众人只当你年少痴顽、性情乖张。来日有心人借题发挥,弹劾我相府私习邪术、祸乱门第,你可知后果?”
荣黛眸光微动,指尖轻轻攥起,却依旧倔强:“女儿不怕。”
“你不怕,那满府上下呢?”丞相声音微沉,“你兄长、你姐姐、满府仆役、百年相府基业,你都不顾?”
“我只需黛影常在。”
她抬眸,眼底是少年人滚烫又偏执的虔诚。
“父亲给我荣华、给我偏爱、给我尊贵身份,可这些都不及她陪我的一瞬光阴。旁人眼里她是虚,我眼里她是真。若真有祸端,我一人承担,绝不连累相府。”
这句话说得决绝,毫无半分迟疑。
丞相看着她眼底毫无动摇的执念,心底终是泛起无力。
他宠了十几年的女儿,骄纵、纯粹、偏执,认定的东西,便是撞南墙也不肯回头。
“你承担不起。”
丞相缓缓摇头,语气沉重如铁:
“逆天术法,从来无人能够全身而退。你今日以为是得偿所愿、岁岁相伴,来日反噬降临,你会一无所有。”
“虚影终有消散之日,痴念终有破碎之时。荣黛,你早晚会懂。”
消散之日。
短短四字,轻轻落进荣黛耳中,却像寒霜落进心底,莫名刺得她心口发紧。
这些日子一闪而逝的虚影淡薄、偶尔迟缓的应答、天光下几不可察的虚化……无数细碎异象瞬间在脑海里闪过。
她骤然慌了一瞬。
极短、极快、转瞬被她强行压下。
不会的。
她不信。
绝不信。
上宫荣黛立刻压下心悸,眼神重新变得坚定:“不会消散。是我唤她入世,我便能留住她一生。父亲不必危言耸听。”
看着她彻底执迷不悟的模样,丞相终是彻底敛尽温和,语气沉定:
“为父不再逼你即刻舍弃。”
“但我限你。往后一切宴席雅聚、公众场合,不许再当众痴语、不许再与人争执、不许再明目张胆对着虚空言行出格。”
“你要私守虚妄,为父默许。但你不能再毁自家门楣。”
这是他作为父亲最后的退让,也是最后的底线。
荣黛唇瓣紧抿,沉默许久。
她可以不在乎世人眼光,却不能全然无视父亲苦心、无视相府安危。
良久,她轻轻颔首:“女儿……知晓了。”
丞相看着她顺从却未心悦诚服的模样,心底只剩沉沉忧虑。
他知道。
这只是暂时收敛,从来不是幡然醒悟。
这场镜中痴妄,早已缠她入骨。
“下去吧。”他疲惫挥手,“好生静养,莫再生事。”
上宫荣黛躬身退下,步履轻缓,走出正厅的那一刻,方才强行压下的心慌,悄然漫上来一丝。
消散之日……
真的会有那一日吗?
她快步走回汀兰院,心底莫名发慌,远远便望向院中那道只属于她的身影。
黛影静静立在花下,身姿柔和,眉目清晰,一如往常。
稳稳当当,从未离开。
方才所有不安、所有犹疑,瞬间烟消云散。
是父亲多虑了。
是世人偏见太深。
她的影,会陪她岁岁年年,永不消散。
风过庭院,花落无声。
无人看见,那立在花下的虚影,衣角边缘,比昨日,又淡了微不可察的一缕。
悄无声息,递减消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