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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灯底虚浮 院子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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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的窗棂糊着上好的蝉翼纱,暮色沉落时,屋内早早点起两盏羊角灯,暖黄的光漫出来,铺在青砖地上,揉成一团柔和的光晕。案上摆着一碟刚蒸好的桂花糕,甜香缓缓散开,混着瓶中插着的晚香,安安静静的。
上宫荣黛松开虚挽着黛影的手,先转身走到桌边,亲手拿起一块桂花糕,递向身侧空处,眉眼弯弯,是在外人面前少见的松弛。
“尝尝,今早厨房新做的,我特意吩咐他们少放糖,是你喜欢的味道。”
她的声音轻缓,像是真的有人伸手接下。她又自顾自坐下,手肘支着梨花木案,侧头望着那片空荡,絮絮地说起白日寿宴上的琐事,说哪家贵女言辞刻薄,说长公主殿上赏下的玉饰温润好看,说到兴起时,指尖轻轻点着桌面,笑意明艳张扬。
锦书立在屏风侧边,垂手侍立,目光不住往小姐身侧瞟。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灯光投下荣黛自己拉长的影子,孤零零贴在地面。她已经陪着小姐熬过许多个这样的夜晚,从最开始的惊惧惶恐,到如今习惯缄默,可心底那块悬着的石头,从来没有放下过。
她还记得禁术典籍里零星记下的字句,镜中化形,本就是逆天道而行,再周全的咒法,也藏着隐患。只是小姐不肯听,谁都不敢在她面前提起消散二字,生怕戳破这层薄纸,惹得她发狂。
“锦书,发什么呆。”上宫荣黛忽然抬眼看她,语气淡淡,没有怒意,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去取那套新送来的琉璃棋子,我要同黛影对弈。”
“是,小姐。”锦书敛了纷乱心思,屈膝应下,转身去内间棋匣。
棋子是南疆进贡来的,通透琉璃,一枚枚浸在清水里,映着灯光流光婉转。锦书捧着棋匣回来,小心布好棋盘,又默默退到一旁。
上宫荣黛执起一枚白子,指尖捻着,先落在棋盘一角,而后抬眼,对着虚空含笑:“该你了。”
她就这么一人自说自话,交替落子,时而蹙眉思索,时而低声笑出声,偶尔还会轻声争辩几句,仿佛对面坐着一个活生生、有思绪有情绪的人。暖灯落在她的发梢,烟霞色裙裾铺在凳边,模样温柔缱绻,任谁看了,都想不到白日里她在宴席之上,是那般桀骜难驯。
下到中盘,上宫荣黛忽然顿了一下。
她微微眯起眼,望着黛影站立的方向,眉头轻轻蹙起。方才那一瞬,黛影的轮廓好像朦胧了些许,像是蒙了一层薄薄的雾气,只是眨眼之间,又清晰如初,衣袂纹路、眉眼模样,全都和往日没有差别。
是眼花了吧。
上宫荣黛这样想着,压下心底一闪而过的异样,抬手,像是轻轻抚了抚黛影的手背,低声安抚:“没事,许是灯烟晃了眼睛。”
她不肯往坏处想,半点都不肯。黛影是她用禁术换来的陪伴,是母亲离世之后,这偌大冰冷的丞相府里,唯一只属于她、不会嫉妒她、不会规劝她、不会约束她的人。兄长有他的规矩,阿姐困于她的体面,父亲的宠溺之下,藏着丞相权衡利弊的考量,唯有黛影,只向着她。
锦书恰好捕捉到她这一瞬的凝滞,心口猛地一紧,呼吸都放轻了,却不敢开口问询,只死死攥住袖口。方才那转瞬的朦胧,她方才也看见了,淡得几乎要融进灯光里,快得像一场错觉。
“这一局,你要输咯。”上宫荣黛很快重新扬起笑,落下黑子,语气轻快,刻意驱散方才那一点莫名的滞涩,“往日你最擅长围堵,今日怎么慢了许多?莫不是倦了?若是累了,我们便不下棋了,去院中小坐吹风。”
她自顾自起身,又虚虚牵住那只看不见的手,缓步走到廊下。晚风穿进庭院,吹动院中芭蕉叶,沙沙作响。夜色更深,天边浮起细碎星子。
“你看星星,”上宫荣黛抬首望向夜空,声音轻柔,“往后每一个夜晚,我们都可以这样一同看星,年年岁岁,一直都在一处。”
她说得笃定,像是许下一份一定会兑现的约定,眼底盛满滚烫的执念。她不愿去想禁术背后的代价,不愿听见旁人的警示,只要黛影还在她眼中,一切便都作数。
锦书跟在后方不远,望着小姐孤单的侧影,望着她对着空气低语、相依的模样,喉间发涩。她清楚这份相伴本就是镜花水月,只是这幻境太过美好,小姐一头扎进去,早已不肯回头。
夜风又卷过来,拂动廊下挂着的流苏。这一次,黛影的虚影只是极浅极淡地晃了一晃,随即稳固下来,似是一个藏得极深的预兆,安静蛰伏在温柔夜色里,无人敢道破。
上宫荣黛浑然不觉,只靠着那片虚空,静静望着漫天星子,唇角一直带着浅浅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