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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风波 秋光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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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光正好,京中永宁侯府设宴,邀遍世家闺秀、少年公子,赏秋宴菊,闲谈风雅。
侯府素来与丞相府交好,帖子早早送入相府。上宫琬素来爱这类名流雅聚,早早备好了衣裙首饰,收拾得端庄得体,静待赴宴。
唯独上宫荣黛本无心凑热闹。
她厌弃满堂虚与委蛇,厌弃世人客套假面,更厌随处可闻的窃窃私语。可黛影轻轻同她说,许久未看侯府秋菊盛放,想来一观。
只这一句,便让上宫荣黛改了主意。
管它是非扎堆,流言缠身,只要黛影想去,她便陪。
这日她穿一袭绯红暗绣金菊广袖罗裙,金线织纹藏在衣料深处,光影一动便流淌细碎光华,艳而不俗,烈而张扬。发间斜插赤金海棠步摇,垂落一串圆润珍珠,衬得她眉眼明艳逼人,立于一众素雅闺秀之间,天然自带锋芒。
临行前,上宫珩特意叮嘱,让她今日务必安分,莫要当众失仪,再惹新的口舌。
上宫荣黛当时只淡淡应了一声,转头便尽数抛在脑后。
她的安分,从来只给黛影,不给世人。
侯府车马盈门,朱门大开,庭院内遍植秋菊,黄白紫粉,层层叠叠开得烂漫。亭台流水绕花而建,丝竹清音漫落,贵女公子三三两两结伴闲谈,笑语温软,一派世家风雅盛景。
上宫琬随一众闺秀入席,甫一落座,便成了众人称赞的对象。端庄、温婉、知礼、娴静,是所有人对丞相府大小姐的定论。
而上宫荣黛,自踏入庭院的那一刻起,便自成一隅。
她不与人寒暄,不主动攀谈,步履闲散,目光始终温柔落向身侧虚空。旁人皆结伴说笑,唯独她一人独行,边走边轻声细语,眉眼温柔缱绻。
“你看那株墨菊,开得最好。”
“待会儿我摘一朵,替你簪在发间。”
低语轻柔,字字落进旁人耳中,只余下满场微妙的静默与侧目。
一众贵女本就私下议论她已久,此刻见她依旧我行我素,对着空气相伴闲谈,眼底怜悯、鄙夷、嘲讽交织丛生。
众人不敢明目张胆非议,只敢压低声音,三三两两私语。
“果然传言不虚,上宫二小姐是真的神志不清。”
“这般盛大雅宴,人人端庄自持,唯独她怪异疯癫。”
“长公主寿宴闹一场还不够,今日又这般模样,丞相府的脸面,快要被她败尽了。”
“好好一位绝色佳人,偏偏困在虚妄疯疾里,真是可惜。”
细碎流言如蚊虫嗡鸣,密密麻麻缠在周遭。
锦书紧随其后,手心攥得发紧,频频张望四周,满心焦灼不安。她生怕小姐听见动怒,再生事端,可偏偏这些话语无孔不入,根本避无可避。
上宫荣黛听得清清楚楚。
换作往日,或许还会动怒对峙,可今日身侧有黛影相伴,她心底安稳平和,竟生出几分漠然。
世人愚钝,眼光狭隘,不懂她的圆满,何须计较。
她侧头看向身侧黛影,眼底温柔不减分毫:“不必听她们碎语,扰了兴致。我们看花就好。”
黛影静静颔首,眸光温柔包容,默默陪她立在花海之间。
只是今日的黛影,回应比往日慢了一丝。
秋风掠过花枝,光影摇晃刹那,虚影轮廓淡若薄烟,转瞬凝实。
依旧是极浅、极淡、近乎无迹的一瞬,似错觉、似眼花,轻得让人抓不住分毫异常。
上宫荣黛沉浸在相伴安稳之中,未曾察觉半分异样。
可旁人的恶意,从来不会因为她的忍让而止步。
几名素来与上宫琬交好、看不惯荣黛肆意张扬的贵女,相互对视一眼,有心借机嘲弄挑衅。
其中一名吏部侍郎之女,故作惋惜轻叹,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近处的荣黛听见:“人最怕自欺欺人。明明孤身一人,偏要臆想旁人相伴,日日沉溺幻境,久而久之,怕是真要分不清虚实对错了。”
另一名贵女立刻接话,笑意温婉,言语刻薄:“说到底,也是相府太过纵容。换作寻常世家,这般疯癫失性,早该闭门静养,怎敢放任她在外丢人现眼?”
字字句句,直指她的执念,轻辱她唯一的相伴。
瞬间,上宫荣黛眼底的温柔尽数褪去。
她可以忍旁人笑她疯、笑她偏执、笑她任性妄为。
唯独不能忍,旁人轻辱黛影,否定黛影的存在。
这是她逆鳞底线,触之必燃。
上宫荣黛缓缓抬眸,明艳眉眼覆上一层彻骨寒霜,周身温柔散尽,只剩下桀骜凛冽的锋芒。
她缓步转身,目光淡淡扫过那几名故作温婉的贵女,唇角勾起一抹冷艳的弧度。
“自欺欺人?”
她声音清泠通透,压过周遭细碎笑语,落得满场清晰。
“我有良人朝夕相伴,岁岁不离,心安圆满。倒是诸位,身披礼教皮囊,心怀狭隘嫉妒,扎堆碎语,以辱人为乐。”
“究竟是谁自欺欺人,谁活得丑陋不堪?”
一众贵女脸色骤然一白,笑意僵在脸上,窘迫难堪。
无人料到,她竟敢在侯府盛宴之上,当众直面众人,毫不退让。
“上宫二小姐,我们不过随口闲谈,你何必咄咄逼人?”有人强撑颜面辩解。
“闲谈可以。”上宫荣黛抬眸,目光锐利如刃,字字铿锵,“辱我可以,辱她半分,不行。”
“你们看不见她,是你们浅薄无福,不是她虚妄不存在。”
“今日我把话撂在这里——往后京中任何宴席、任何场合,谁再敢妄议我的黛影,休怪我上宫荣黛,不留情面。”
满场死寂。
所有笑语、闲谈、丝竹声尽数停歇。
全场世家公子、闺秀命妇,尽数侧目看来。
有人骇然,有人唏嘘,有人冷眼旁观。
不远处的上宫琬面色微沉,指尖死死攥紧绢帕。她看着妹妹当众逞凶、疯态毕露,看着满堂目光都落在相府二小姐的荒唐之上,心底的嫉妒与难堪交织翻涌。
她步步为营、谨言慎行,换来一句端庄得体。
上宫荣黛肆意妄为、偏执疯癫,却永远活在自己的圆满之中,无人能困,无人能缚。
凭什么。
上宫珩此刻也在场,立于公子席位之间,目睹全程,眉心狠狠蹙起,心底一片无力。
他最怕的场面,终究还是一次次上演。
风波骤起,满场皆惊。
上宫荣黛却全然无惧,无视满堂各色目光,无视旁人惊惧鄙夷,再度侧头,看向身侧唯有自己可见的虚影。
寒霜尽数褪去,眉眼重回温柔缱绻。
“别怕。”她轻声呢喃,音色软得一塌糊涂,“有我在,无人可辱你半分。”
秋风再起,菊香漫袖。
黛影静静立在她身侧,温柔依旧,安然依旧。
唯有光影深处,那一丝无人窥见的淡薄,悄然又散了一缕,浅淡无痕,落于盛世风烟之中,无人知晓,无人察觉。
这场世人皆笑的痴妄,此刻依旧安稳如初。
可无人能料,无声的凋零,早已步步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