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良言逆耳   暮色漫 ...

  •   暮色漫过丞相府的飞檐,将西天烧出一片浑浊橘红。西跨院点上了琉璃羊角灯,暖黄光晕一圈圈漾开,却照不进上宫荣黛心底那片只属于黛影的天地。

      锦书奉了热水进来,轻手轻脚搁在妆台边,不敢出声打搅。方才大小姐来过一场,院里气氛本就沉,此刻姑娘又靠着窗,侧头同身侧空处说话,声音压得很轻,眉眼是旁人难得一见的柔和。

      上宫荣黛一身石榴红撒花褙子还未换下,衣摆边角沾了一点窗外落进来的梧桐碎叶。她微微歪着头,目光黏在虚空之上,唇角噙着浅淡笑意,像是在认真听黛影絮絮说着什么。

      “外头风凉,我们不出去了。”她轻声道,抬起来的手虚虚一扶,似是替对方拢了拢衣襟,“就在这里坐着,也好。”

      话音未落,院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不似丫鬟仆妇的轻碎,是上宫珩。

      锦书心头一紧,连忙屈膝行礼:“大少爷。”

      上宫珩颔首,目光越过她,直直落在窗边的妹妹身上。他今日一身藏青暗纹直裰,玉带束腰,眉目清俊,只是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郁色。这些日子,他时时刻刻都记挂着荣黛,劝过几回,次次都不欢而散。方才听下人回禀,说上宫琬来过西跨院,姐妹二人争执许久,他放心不下,便亲自过来一趟。

      荣黛听见声音,脸上温柔的笑意瞬间敛去,缓缓转过身。眼底那层软意褪去,换上惯有的桀骜防备,像只被惊扰、随时会亮出尖刺的雀鸟。

      “兄长怎么来了。”她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身子下意识往旁边偏了半寸,像是要将身侧的黛影护在自己身后。

      上宫珩缓步走入屋内,挥了挥手,示意锦书退到廊下候着。屋中只剩下他们兄妹二人,还有那一个,唯有荣黛能够看见的幻影。

      “方才阿琬来过?”上宫珩开门见山,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疲惫,“她同我说了你们争执的话。荣黛,你还要这样下去吗?”

      “我如何了?”上宫荣黛抬下巴看他,眼神执拗,“我不曾害人,不曾闯祸,只是留一个伴在身边,兄长也要来管?”

      “那不是伴。”上宫珩往前走一步,目光沉沉看着她,“那是你凭禁术唤出来的虚影。世间万物,有生有灭,幻影无根,本就不该存于人世。你日日同她相伴,沉溺其中,迟早会被拖垮。”
      又是这样的说辞。

      上宫荣黛耳尖微微泛红,一股火气往上涌,声音陡然拔高:“兄长和姐姐都是一样!你们看不见她,便一口咬定她是假的!可她陪着我,同我说话,同我逛过长街,同我一道去长公主的寿宴,这些都是真真切切发生过的!”

      “于你而言是真,于这世间所有人而言,皆是虚妄。”上宫珩没有退让,他素来是荣黛的保护伞,可保护不等于纵容,“荣黛,我疼你,所以先前很多事情我都可以替你兜着。唯独这件事不行。禁术本就阴邪,你以为代价只是旁人看不见黛影吗?”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荣黛身侧那片空空荡荡的地方,语气里藏着连他自己都不愿去细想的后怕:“术法有亏,后患无穷。你如今只看见她在你眼前,可你有没有想过,总有一日,她会留不住。”

      这话落下,荣黛心口猛地一跳。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那日在西跨院,黛影轮廓短暂淡去的一瞬,快得像错觉。她当时只当是风迷了眼,不曾放在心上。可此刻被上宫珩一句话点出来,那一丝莫名的惶惑悄无声息钻了进来。

      但这点惶惑很快被她浓烈的偏执压下去。她摇着头,往后退了半步,紧紧挨着身侧的虚空,像是要牢牢挽住黛影。

      “不会的。”她咬着唇,语气笃定得近乎自欺,“我用禁术将她唤出来,我便能留住她。只要我不放手,她就不会走。”

      “术法不由你的心意掌控。”上宫珩看着她这副执迷模样,心口发酸,“荣黛,你清醒些。等到哪一日她真的消散,你要怎么办?”

      “没有那一日。”荣黛猛地抬眼,眼底浮起一层薄红,桀骜的锋芒尽数炸开,“兄长不必再劝。姐姐劝不动我,兄长一样劝不动。谁都不能让我丢下黛影。谁若是想逼她离开,便是与我为敌。”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坚硬。

      上宫珩静静望着她,看着妹妹一身艳红衣裙,独自对着空气死守一场幻梦。他知道荣黛自小失了母亲,爹爹溺爱,无人同她交心,长久的孤单,才会让她抓住这镜中幻影,当成唯一的慰藉。可这条路,是一条没有归途的险路。

      “我是你兄长,我不愿看见你落到无法挽回的地步。”上宫珩的声音放轻了几分,带着无力,“爹爹身居丞相高位,树敌无数。一旦你修习禁术、沉迷幻影的事情传出去,整个丞相府都要受牵连。你护着她,可你有没有想过府里所有人?”

      荣黛闻言,睫毛颤了颤。

      她不是全然不懂丞相府身处漩涡之中,只是黛影的存在,重于一切。在她眼里,府里的荣华、父兄姐姐的安稳,都抵不过黛影陪在她身侧的片刻光阴。

      “我会小心,不会让人察觉。”她低声道,语气没有半分松动,“只要黛影还在,我什么都能忍。”

      上宫珩看着油盐不进的她,知道这番劝诫,终究又是白费口舌。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眉心拧成一团。

      “你既执意如此,我不多说了。”他缓缓开口,“但我把话放在这里。若是往后真出了事,我未必次次都能替你遮掩。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向外走去。背影沉得融进渐浓的暮色里。

      屋门被轻轻合上,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上宫荣黛站在原地,半晌没有动。方才上宫珩的话,像一根细刺扎在心底,那一点若有若无的不安又冒了出来。她慌忙侧过头,看向身侧,黛影安静立在那里,眉眼清晰,和往日没有半点不同。

      方才的恍惚,一定是兄长吓唬她的。

      荣黛伸出手,指尖虚虚贴在黛影的脸颊位置,眼底重新漾开温柔,低声呢喃:“别怕,我不会听他的。我不会让你消失的。”

      灯花轻轻爆了一下,噼啪一声。

      黛影的边缘,极淡地虚化了片刻,转瞬复原。依旧快得像一场错觉,藏在暖灯摇曳的光影里,不仔细分辨,根本无从察觉。

      荣黛没有看见。她满心满眼,只有眼前这道她拼尽全力留住的影子。

      廊下,锦书垂首而立,方才屋内的对话,她听得一清二楚。晚风卷着凉意吹过来,她打了个寒噤,遥遥望着窗内那道艳红身影,心头的恐慌越积越重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