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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闲庭刺语 暮色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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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浸凉,汀兰院的晚香玉开得正盛,甜香漫了半座庭院。廊下悬着几盏琉璃灯,光晕柔柔铺在青石板上,将花木影子揉得斑驳。
上宫荣黛斜倚在临窗的软榻上,一身藕荷色绣折枝玉兰的罗裙,裙摆垂落,铺了薄薄一层。她手肘支着窗沿,侧着头,目光落在身侧空处,指尖虚虚勾着,像是正同黛影闲话。声音压得很轻,笑意松弛,是在兄长面前绝不会展露的模样。
锦书捧着一碟刚蒸好的莲子羹立在一旁,安静候着,不敢打搅。
院门外传来环佩叮当,伴着侍女轻声的通传:“大小姐来了。”
上宫荣黛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却没有起身,只懒懒抬了抬眼。
上宫琬缓步走了进来。她穿一身端庄的月白锦裙,鬓发梳得一丝不苟,珠玉钗环规规矩矩,处处都是世家嫡长女该有的得体模样。只是那双看向荣黛的眼睛里,藏着翻涌许久的情绪,一半是压不住的嫉妒,一半是说不清的怅然。
她站在离软榻几步远的地方,目光先扫过上宫荣黛身侧那片空空荡荡的位置,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带着讥诮的笑。
“妹妹倒是好兴致,独自在院里赏景说话。”
“我不是独自。”上宫荣黛立刻开口,护短的本能一瞬冒了出来,她往旁边微微一靠,像是将黛影挡在自己身侧,“黛影陪着我。”
上宫琬轻轻嗤了一声,缓步走到窗边,抬手抚了抚窗沿上摆放的玉瓶,语气慢悠悠的,句句都往人心尖上扎:“又是黛影。荣黛,你看看你,整日对着一团空气说话。京城里多少人背地里议论你疯癫,也就是父亲疼你,珩哥心软,才愿意包容你这些荒唐举动。”
“他们看不见,不代表她不存在。”上宫荣黛抬眼望她,眼底桀骜的锋芒慢慢浮起,“姐姐若是看不惯,大可不必过来。”
“我哪里是看不惯。”上宫琬侧过头看她,语气里裹着酸涩,“我只是羡慕你。自小没了母亲,父亲却把所有偏爱都堆在你身上,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不必恪守规矩,不必担心行差踏错。我日日要学着管家待客,谨言慎行,一步都不能走错。”
她顿了顿,视线再次落向那片虚空,话锋一转,染上冷意:“可你偏偏不知足,还要造出这么一个不存在的影子,日日相伴。荣黛,你就不怕吗?这幻影终究是虚的,等到哪天醒过来,你手里什么都剩不下。”
这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一下。
上宫荣黛的脸色骤然沉下来,脊背绷直,偏执的情绪翻涌而上:“她不会消失。是我以禁术换来她现世,她会一直陪着我。姐姐不必拿这些话来吓我。”
“禁术?”上宫琬眉梢微挑,声音压低了几分,“你当真用了禁术?荣黛,你可知这是多大的祸事?此事一旦外泄,不光是你,整个丞相府都要被你拖累。”
“我自有分寸。”上宫荣黛不肯退让,下颌抬得高高的,“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黛影,也不会让这件事泄露出去。”
“分寸?”上宫琬摇头,笑意里满是嘲讽,“你在外和世家子弟争执,在长公主寿宴上独自对着空位敬酒,全城都在看你的笑话。你的分寸,便是这般招摇?”
她往前半步,声音更轻,只有姐妹二人听得见:“你拥有我求而不得的自由与宠爱,却用来沉溺一场幻梦。说到底,你比我还要可怜,守着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人,自欺欺人。”
“我没有自欺欺人!”上宫荣黛声音陡然抬高,眼底泛起一层红,她下意识伸手,虚虚揽住身侧,“黛影就在这里,她陪着我,她会对我笑,会同我说话。姐姐体会不到,所以你不懂。”
她眼底的执拗浓烈得吓人,认定的东西,谁都无法撼动。
上宫琬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头五味杂陈。嫉妒是真的,担忧也掺了几分,可更多的,是一种冷眼旁观式的漠然。她知道劝不动荣黛,多说无益,只会惹得对方更加抵触。
“罢了,我不多说了。”上宫琬收回目光,整理了一下衣袖,“好话我已经带到,听不听全在你。只是你记着,凡事总有尽头,美梦再好,也有醒的那一日。等到那日到来,希望你不要悔不当初。”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带着侍女离去。环佩声响渐渐远去,庭院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晚香玉的香气在风里浮动。
人一走,上宫荣黛紧绷的身子才缓缓松弛下来。她立刻转头看向身侧,方才的戾气尽数褪去,声音放得柔软:“黛影,别听她的话,她不懂我们。”
她静静望着那处虚空,等着回应。
有那么一瞬,黛影的轮廓极轻地晃了一下,淡得几乎融进灯影里,快得抓不住。
上宫荣黛眨了眨眼,再看去,一切又恢复原样。黛影依旧站在那里,安静地陪着她。
她只当是灯火晃动看花了眼,没有放在心上,抬手轻轻碰了碰黛影的衣袖,低声呢喃:“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谁都拆不散。”
锦书站在一旁,将方才姐妹二人的争执尽数听在耳中,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方才那一闪而逝的淡薄,她虽看不见黛影,却能看见自家小姐那一瞬茫然失神的模样。心底的不安,又沉了一重。
晚风穿过花枝,灯焰轻轻摇曳。
这场看似安稳的相伴,底下藏着看不见的裂痕,无声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