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街前蜚语 暮春的 ...
-
暮春的风裹着街边茶肆飘出来的茶香,混着尘土扑在人面上。朱雀大街上人来人往,车马络绎,是京城最热闹的地界。
上宫荣黛斜倚在铺着素色锦垫的马车栏边,一身石榴红撒花软缎褙子,领口滚一圈乌黑的貂毛,衬得她肌肤白得近乎透明。鬓边只簪一支碎珠银钗,垂落的细珠随着她微微偏头的动作轻轻摇晃。她目光落向身侧空无一人的地方,唇角弯着一点浅淡的笑意,旁人看去,只觉得这位丞相府的嫡次女又是自顾自对着空气说话,模样怪异。
只有她自己清楚,黛影就站在她身侧。
黛影的衣袖几乎要挨上她的手背,上宫荣黛微微侧过身,像是要接住对方递来的东西,声音轻而软,只够自己听见:“你看,前面那家糖糕铺,昨日我们还来吃过。”
随行的锦书垂着手跟在马车旁,眼皮低敛,不敢抬头多看。这些日子她早已习惯,自家小姐时时同看不见的黛影说话,旁人眼里的疯癫,于上宫荣黛而言,却是再寻常不过的相伴。她心里藏着不安,却不敢多劝,上宫荣黛的性子她最清楚,越是阻拦,越是执拗。
不远处几张茶桌旁,几个世家子弟低声闲谈,目光时不时往这边瞟,压着的话语顺着风飘过来几缕。
“是丞相府的二姑娘上宫荣黛吧?听说长公主寿宴那日,她就一个人自言自语,对着空位敬酒,着实古怪。”
“何止寿宴,前几日我还看见她在首饰铺里,跟空气说笑,铺子里的掌柜都吓坏了。”
“丞相宠得太过,没了管束,好好的姑娘,怎么成了这般模样……”
细碎的议论声钻入耳中,像细小的针。
上宫荣黛脸上的笑意瞬间敛了。她缓缓抬眼,那双眼原本生得极美,此刻却沉下来,带着一股不加掩饰的戾气,桀骜的锋芒毫无遮掩。
锦书心里一紧,连忙低声劝:“小姐,别听他们胡说,我们早些回府吧。”
“胡说?”上宫荣黛轻轻嗤了一声,没有看锦书,依旧望着身侧黛影的方向,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同旁人示威,“他们看不见你,便可以随意编排我们?”
她抬手,虚虚往旁边一揽,仿佛将黛影护在了自己怀里,脊背挺得笔直,偏执又强硬。
“黛影,别怕。”她低声道,“有我在,谁都不能说你半句不好。”
话音落下,她猛地抬眼,视线直直投向方才闲谈的那几人。那目光太过锐利,带着一股疯劲,几人猝不及防对上,顿时噤声,慌忙移开视线,假装喝茶闲谈,不敢再议论半句。
可上宫荣黛不肯就此作罢。
她掀开车帘,足尖轻点,轻巧落下车来。石榴红的裙摆扫过青石板,明艳张扬,在熙攘人群里格外惹眼。她一步步朝着茶桌走去,周遭行人察觉到气氛不对,纷纷驻足避让。
锦书跟在后面,一颗心悬到嗓子眼,小声唤:“小姐!”
上宫荣黛恍若未闻,走到那几人面前,微微抬着下颌,眉眼桀骜,没有半分世家贵女该有的温婉仪态。
“方才,是谁在说黛影?”她语速不快,一字一句清晰,“谁在说我?”
其中一个锦衣公子强装镇定,拱了拱手:“二姑娘,我等只是闲谈,并无冒犯之意。”
“闲谈?”上宫荣黛弯了弯唇角,笑意却不达眼底,“拿我与黛影当作闲话取乐,也算闲谈?”
她侧过头,看向身侧空处,轻声问:“黛影,你听见了吗?他们都在笑话你不存在。”
空气寂静无声,自然不会有回应。
可上宫荣黛像是得到了答复一般,眼底泛起一层冷意:“我知道,你委屈。”
她重新看向面前几人,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偏执:“黛影是真真切切陪着我的人,你们看不见,是你们眼界浅薄。往后,谁再敢在背后嚼舌根议论她,休怪我不客气。”
她自小被丞相捧在手心长大,向来随心所欲,少有顾忌。兄长上宫珩平日反复叮嘱她收敛性子,不可肆意惹事,姐姐上宫琬总暗地里嫉妒她无拘无束。可那些告诫、旁人的眼光,她从来都不在意。她只要黛影陪着她,其余所有流言蜚语,她都可以硬碰硬地挡回去。
那几名世家子弟面色一阵青一阵白,他们皆知丞相权势滔天,不敢真的得罪上宫荣黛,只能耐着性子赔不是:“是我等失言,还望二姑娘海涵。”
上宫荣黛淡淡扫了他们一眼,没再纠缠,只是丢下一句警告:“记住今日的话。”
说完,她转身往回走,脚步从容,重新回到马车边,抬手虚扶了一把,像是扶着黛影一同登车。
“我们走,不理这些无趣之人。”她坐回原位,重新看向身侧,神色又柔和下来,方才那一身凌厉锋芒尽数收起,只剩独属于黛影的温柔。
锦书跟着上车,放下车帘,马车缓缓重新启动,离开这片茶肆。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上宫荣黛偶尔轻声和身侧之人说话。
锦书垂着头,悄悄抬眼望了望自家小姐。她看着上宫荣黛专注温柔的模样,心底那层惶惑越来越重。小姐这般沉溺其中,这般笃定
那个只有她能看见的黛影真实存在,可那幻影无根无凭,就像抓不住的烟。
她不敢深想,也不敢再多劝。
上宫荣黛全然没有留意侍女藏起来的忧虑,指尖轻轻摩挲,仿佛正牵着黛影的手。窗外街景缓缓向后退去,喧嚣人声隔了一层车帘,淡了许多。她唇角噙着笑意,满心都是身边人的陪伴,一点都没有察觉,那看似稳固、日日相伴的幻影之下,藏着一丝极淡、转瞬即逝的不稳,轻得像一阵风,稍纵即逝。
她只知道,黛影陪着她,谁也不能拆散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