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长街风议,独守虚妄   翌日天 ...

  •   翌日天朗风清,秋阳和煦,遍洒京华长街。

      一夜沉寂,昨日廊下的争执仿佛随风散尽。上宫荣黛全然未曾将兄长的规劝、世人的非议放在心上。晨起梳妆完毕,她便执意要出宫游逛,全然不顾锦书再三低声劝阻。

      今日她着一身胭脂粉叠翠烟罗裙,裙身叠染深浅烟霞,领口绣细密白梅暗纹,清艳相融,既无宫宴盛装的咄咄华贵,又比寻常闺秀衣裙张扬明艳。十指依旧戴着熟悉的镂空赤金护甲,冷光细碎,衬得她肤色莹白如玉,艳色压城。

      发间仅簪一支羊脂玉小簪,干净利落,却难掩骨子里那份天生桀骜、不受拘束的风骨。

      相府马车稳稳停在朱雀长街口。

      锦书扶着车帘,小心翼翼伺候她下车,心头始终悬着一块大石。自长公主寿宴风波过后,京中对二小姐的流言本就沸沸扬扬,若是再当众举止怪异,只会让非议愈演愈烈。

      可她不敢违逆,只能默默随行。

      上宫荣黛踏落青石板的一瞬,脚步自然侧偏,稳稳给身侧之人让出并肩位置。

      满目繁华喧嚣,人潮往来络绎不绝,在万千世人眼中,依旧只有她孤身一人,孑然立在长街中央。

      唯独她眼底,黛影与她并肩而立,眉眼温柔,衣衫同款,静静相伴。

      只是今日的黛影,在秋日明亮的天光之下,轮廓似乎比往日更柔、更浅了些许。阳光落于虚影肩头,似要缓缓消融一缕微光,淡得宛若视线错觉,转瞬便凝实如初。

      上宫荣黛眸光轻轻一晃,心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空落。

      她下意识眨了眨眼,只当是日光太盛,晃了眼眸,未曾深想半分。

      “今日天好,我带你去西街逛玉铺。”她侧头,对着空无低语,语调温柔缱绻,是旁人从未见过的柔软,“昨日路过瞥见几支新玉簪,正好配我们的衣裙。”

      黛影轻轻颔首,语声轻柔,独她可闻:“都听阿黛的。”

      上宫荣黛唇角扬起笑意,抬手虚虚挽住虚影臂弯,步履从容,踏入熙攘人潮。

      长街之上,人来人往,无数目光若有似无扫来,细碎窃语此起彼伏,钻入耳畔。

      “快看,是相府那位二小姐。”

      “又独自对着空气说话了,真是痴疾难愈。”

      “寿宴失仪之事传遍京畿,她竟半点不知收敛,依旧这般荒唐。”

      “丞相权势滔天,偏偏养出这么一位疯癫嫡女,真是可惜了一副绝世容貌。”

      讥讽、怜悯、嘲弄、鄙夷,声声细碎,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笼罩在她周身。

      锦书脸色微紧,快步贴近半步,压低声音:“小姐,旁人都在看您,咱们收敛些许,莫要再惹人闲话。”

      “闲话?”

      上宫荣黛头也未回,语气漫不经心,却带着入骨偏执与桀骜。

      “他们眼盲心拙,看不懂我的圆满,便只能以狭隘揣度我。我何须收敛?何须畏缩?”

      她活她的坦荡,守她的相伴,从来不为世人眼光而活。

      旁人一生困于礼教、困于体面、困于流言、困于权衡,唯她随心所欲,唯她得真心相伴。孰愚孰痴,尚未可知。

      她依旧缓步前行,边走边与身侧黛影闲谈。

      她指着街边精巧糖画,笑着问她喜不喜欢;看着铺子里琳琅玉佩,细细与她品评色泽纹路;遇着热闹摊贩,便驻足片刻,同她低语嬉笑。

      在世人眼里,她孤身自语、无故浅笑、举止诡异,疯态毕露。

      在她的世界里,岁岁朝夕,皆有影伴,从不孤单。

      行至西街玉铺门口,铺主早早认出她的身影,心底早已熟稔这位相府二小姐的怪癖,不敢有半分怠慢,连忙躬身迎出。

      “二小姐驾临,小店荣幸之至!今日新到一批暖玉簪、流云佩,皆是上等好料。”

      上宫荣黛未看铺主一眼,先侧首看向身侧黛影,柔声询问:“你喜欢哪一支?今日我送你。”

      铺主神色僵了一瞬,顺势顺着她目光望去,铺前空空荡荡,别无一人。

      心底轻叹一声,面上却半点不敢显露,只垂首恭立,静候她吩咐。

      黛影抬手指向一支素暖白玉簪,质地温润,色泽清透,简约干净。

      “这支最衬你。”

      上宫荣黛当即应声,抬眸对铺主道:“取那支白玉簪。”

      铺主连忙取出玉簪,小心翼翼奉上。

      她抬手接过,指尖抚过温润玉面,而后自然而然抬手,虚虚伸向身侧,动作温柔细致,如同真的在为黛影簪发。

      “我替你戴上。”

      她微微俯身,指尖拂过虚空鬓发,动作虔诚又珍重。

      这一幕落在往来路人眼中,又是一场荒唐笑谈。

      不远处,两名世家公子正好路过,瞥见此景,忍不住低低嗤笑出声。

      “听闻上宫二小姐痴妄成疾,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对着空气赠簪梳妆,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堂堂丞相嫡女,活成了京城最大的笑话。”

      语声轻薄,毫不遮掩。

      锦书面色骤变,连忙想要上前遮掩,生怕惹出事端。

      可已然来不及。

      方才眉眼温柔的上宫荣黛,神色瞬间冷冽彻骨。

      温柔尽数褪去,余下满身桀骜戾气,偏执的锋芒骤然炸开。

      她可以容忍世人笑她疯、笑她痴、笑她狂妄任性。

      但绝不允许任何人轻辱她的黛影。

      这是她的逆鳞,触之必怒。

      上宫荣黛骤然回眸,艳美的眉眼覆上寒霜,目光锐利如刃,直直锁定那两名公子。

      “我与我的人相伴,与二位何干?”

      她声音清泠,穿透力极强,瞬间压过街边喧嚣。

      “世人肉眼凡胎,不识真神,便以愚语妄加诋毁。你们空有皮囊衣冠,心底狭隘浅薄,满口鄙言,也敢嘲笑旁人?”

      两名公子被她骤然迸发的气势震慑,下意识后退半步,随即又碍于颜面,硬撑着冷笑道:“二小姐疯疾缠身,自欺欺人,我等不过实话实说!”

      “实话?”

      上宫荣黛低笑出声,笑声张扬又疯戾。

      “那我便告诉你们——”

      “我上宫荣黛的影,我护一生、信一生、守一生。”

      “从今往后,京中任何人,敢妄议她半句、轻辱她半分。”

      “我不计家世,不计后果,必不轻饶。”

      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整条长街瞬间寂静,围观路人尽数屏息。

      人人骇然。

      这位相府二小姐,骄纵偏执,桀骜难驯,是真的敢为一场无人可见的虚妄,与整个京圈为敌。

      两名公子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在满堂围观之下,难堪至极,再不敢多言,狼狈拂袖离去。

      风波落定。

      上宫荣黛周身戾气缓缓散去,转瞬又望向身侧虚空,眉眼再度柔软如初。

      只是无人看见,方才她动怒对峙之时,黛影伫立的身姿,微微透明了刹那,微光轻散,快得无人察觉。

      似风掠灯影,似眼生错觉。

      无迹可寻,无据可查。

      唯独命运的裂痕,在无人窥见之处,悄然蔓延分毫。

      上宫荣黛全然未知,只轻轻抬手,似是抚过黛影的发簪,轻声呢喃:“别怕,有我在,无人敢欺你。”

      锦书立在身后,满心无奈与悲凉。

      长街繁华万千,世人冷眼滔滔。

      小姐守着一场无人相信的镜中虚妄,逆世俗、逆流言、逆亲人规劝,偏执独行,义无反顾。

      暖阳灼灼,长街喧嚣依旧。

      一人妄念,一世痴守。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