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檐下私语 暮色漫 ...
-
暮色漫过丞相府层层飞檐,朱红廊柱浸在薄暮里,晕开一层暗沉的胭脂色。
上宫荣黛刚从外面回来,一身月白暗绣兰草的软缎褙子,领口滚着一圈极细的鸦青绒边,下摆垂落细碎银线,走动时似有流萤落在
衣料上。乌发松松挽成随云髻,只簪了一支素银缠枝梅簪,没有繁复珠翠,偏生衬得眉眼张扬,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股漫不经心的桀骜。她手肘虚虚往身侧一抬,旁人看去只当她是独自扶着空气,唯有她自己清楚,是黛影正挨着她,同她一道踏着青石板往内院走。
锦书捧着披风跟在后面,垂着眼,不敢多看自家小姐的模样。这些日子,小姐同这个只有她能看见的黛影形影不离,时而低声说笑,时而驻足同空气说话,府里下人们私下早已议论纷纷,只是慑于丞相的权势,不敢高声闲谈。
转过抄手游廊,就见上宫珩立在海棠树下,一身藏青锦袍,面容沉静。他方才已经听下人回禀,荣黛今日又带着那个不存在的影子,去了西城的茶肆,当众同虚空对坐饮茶,引得满座侧目。
“荣黛。”上宫珩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怕惊动路过的仆妇,“你过来。”
上宫荣黛脚步一顿,侧过头,先是温柔地朝身侧黛影笑了笑,抬手像是抚了抚对方的衣袖,才慢悠悠转向兄长,眉梢一挑:“兄长唤我?”
她语气散漫,半点没有被抓到错处的惶恐。
“你还要到什么时候?”上宫珩上前一步,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外头流言已经压不住了。长公主寿宴之后,不少世家都在传,说丞相府的二姑娘失了心智,整日对着幻影自语。”
“幻影?”上宫荣黛低低笑起来,笑声清泠,带着执拗的偏执,“兄长怎会这么说?黛影是真真切切陪着我的人,不是幻影。你们看不见,不过是你们没有本事,不懂其中缘由罢了。”
她说着,下意识往身侧靠了靠,仿佛有人轻轻挨着她,给她支撑。极淡的一丝恍惚自她眼底一闪而逝,快得抓不住,像是黛影的轮廓,在暮色里轻轻晃了一下,转瞬又恢复清晰,似有若无,不留半分确凿的痕迹。
上宫珩的心往下一沉。他太了解这个妹妹,自小丧母,父亲万般纵容,无人能拘束她的性子。她想要的东西,从来都一定要得到,一旦认定,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荣黛,禁术本就不祥。”上宫珩放软了语气,试图劝她,“世间没有凭空凝出的人,一时相伴是虚妄,迟早会生出祸端。听我的,就此收手,不要再执念于此。”
“收手?”上宫荣黛敛了笑意,眼底浮起冷意,桀骜的锋芒彻底露出来,“兄长要我舍弃黛影?不可能。这世间所有人都不懂我,只有她陪着我。父亲宠我,姐姐妒我,旁人畏惧丞相权势才假意逢迎,唯有黛影,只为我而来。”
不远处,上宫琬正立在月洞门后,将这番对话尽数听入耳中。她一身水红襦裙,指尖死死攥着绢帕,眼底情绪复杂。她嫉妒荣黛,
可以随心所欲,不必困在世家贵女的规矩牢笼里,可看着妹妹一步步沉溺在这场无人相信的相逢之中,心底又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她想上前说些什么,最终还是悄悄退了回去,不愿卷入这场劝不动的对峙。
锦书在一旁低着头,心脏砰砰直跳。她一路陪着小姐,亲眼看着她从最开始小心翼翼唤出黛影,到如今肆无忌惮同幻影相伴。她不敢劝,也不敢揭发,只能默默守着,看着小姐一步步往偏执的泥潭里沉下去。
上宫珩看着妹妹油盐不进的模样,知道再多劝说也是徒劳,喉头发紧:“你执意如此,将来若是出事,谁也护不住你。”
“我不需要谁护。”上宫荣黛扬着下巴,目光坚定地望向身侧虚空,轻声道,“黛影会陪着我。”
晚风穿过海棠枝桠,落了几片残瓣,飘落在她的衣摆上。黛影静静立在她身侧,轮廓柔和,安静地望着她,旁人视野里空空如也,只有上宫荣黛的世界,满是这一份独属于她的相伴。
上宫珩长长叹了一口气,不再多言,转身离开,背影里满是无力。
廊下只剩下上宫荣黛、锦书,还有只存在于她眼中的黛影。
上宫荣黛弯起眼,侧头,轻声对身侧人道:“别听兄长的话,我们不必理会旁人。往后,我们还可以一起去街上逛,去看灯会,去所有想去的地方。”
没有声音回应她,可她仿佛听见了温柔的应允。
锦书悄悄抬眼,望了一眼小姐身侧空无一人的地方,心底那层隐隐的不安,又重了几分。只是那预兆轻得像一缕烟,转眼就散在晚风里,不叫人抓得住。
夜色慢慢沉下来,府里各处次第点起灯笼,暖黄光晕一圈圈铺开,将这一场独属于上宫荣黛的痴妄,温柔裹在朱门深院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