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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晚风扰妄言 檐角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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檐角的铜铃被晚风拂得轻响,碎音落进暮色沉沉的丞相府西跨院。
上宫荣黛斜倚在铺着狐裘的软榻上,一身月白绣折枝玉兰花的罗裙,裙摆滚着极细的银线,一动便似有流霜漫开。腕间缠两串东珠,珠子莹润,衬得她指尖白皙。她微微侧着头,目光落向身侧空着的位置,眼底漾开浅浅笑意,旁人看去只当她对着虚空自语,唯有她自己清楚,黛影就坐在那里。
“他们都嫌我在长公主寿宴上闹得难看。”上宫荣黛声音放得很轻,指尖虚虚抬起,像是要抚上黛影的面颊,“可只有你知道,我没有错。”
一旁侍立的锦书垂着头,眼睫簌簌发颤,不敢抬眼去看自家姑娘。这些日子,姑娘越发爱同看不见的黛影说话,白日里还好,到了
夜里,常常就这般独自对着空气絮语。她劝过几回,换来的都是上宫荣黛冷厉的眼神,久而久之,锦书只敢默默守着,把所有不安都压在心底。
外间传来脚步声,沉稳规整,是上宫珩来了。
门帘被侍女轻轻打起,上宫珩一身常服,墨色锦袍,眉目清隽,只是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倦意。他方才在前厅陪着父亲应酬宾客,寿宴上荣黛的所作所为,早已传遍半个京城,不少官员旁敲侧击,言语里满是嘲讽,叫他难堪至极。
“荣黛。”上宫珩走到软榻前,声音压得低,“长公主虽宽厚,可今日你在席上失仪,已经惹了不少非议。往后再有这样的场合,万万不可再任性。”
上宫荣黛缓缓收回手,方才温柔的笑意一瞬敛去,抬眼看向兄长,眼尾带着几分桀骜的红。
“我失仪?”她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执拗,“兄长眼里,是那些虚与委蛇的客套重要,还是陪着我的人重要?他们看不见黛影,便说我疯癫,可黛影实实在在陪着我。”
“世上本无此人。”上宫珩眉头紧锁,语气沉下来,“荣黛,那是你自己臆想出来的幻影。禁术邪异,你莫要再沉陷其中。”
这句话像是刺到了上宫荣黛。她猛地坐直身子,东珠手串相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臆想?”她声调拔高,眼底翻起偏执的锋芒,“兄长日日见我,怎会不知黛影是真的!她同我说话,同我走在街上,同我坐在宴席之上。你们只是眼盲,看不见她罢了。”
“全府上下,谁都没有见过。”上宫珩耐着性子,试图劝她,“父亲已经为你压下今日的闲话,可祸从口出,今日能压,来日未必次次都行。丞相府根基再深,也经不起你这般一次次闯祸。”
“根基?”上宫荣黛歪了歪头,嘴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父亲要他的权,兄长守你的规矩,姐姐日日嫉妒我不受管束,你们所有人,都只想着丞相府的体面,从来没有人问我,我快不快乐。”
话音刚落,又一道温婉的声音自门口传来。
“妹妹真是好说辞,随心所欲,便要拉着整个丞相府陪你冒险。”
上宫琬缓步走入屋内,一身杏色软罗裙,发髻梳得妥帖,钗环素雅,看着端庄柔和。她目光掠过荣黛,藏在眼底的羡慕与嫉妒交织在一起。她从小循规蹈矩,一言一行都要被礼教束缚,可上宫荣黛,生来就能得父亲万般偏爱,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如今哪怕做出这般荒唐事,父亲也舍不得重罚。
上宫荣黛瞥她一眼,懒得遮掩眼底的不耐:“姐姐又来劝我?还是来看我的笑话?”
“我是为了你好。”上宫琬轻轻攥紧帕子,“妹妹,世间万物皆有定数,凭空唤出来的东西,本就不合天道。你早晚会明白……”
“我不明白,也不想明白。”上宫荣黛打断她,重新转回头,看向身侧那片空处,神色瞬间又柔和下去,“黛影,别听他们乱说,有我在,谁都不能分开我们。”
上宫珩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口一沉,再多规劝的话堵在喉咙里,说不出口。他知道,荣黛已经钻了牛角尖,她认定的事,旁人很难撼动。
“锦书,看好姑娘。”上宫珩最后看了一眼上宫荣黛,低声嘱咐侍女,“夜里不要让她独自外出,有任何事,立刻来寻我。”
锦书屈膝应下:“是,大公子。”
上宫珩与上宫琬一同离开,屋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檐角铃音,和烛火噼啪的轻响。
人一走,上宫荣黛便重新靠回软榻,伸出手,虚虚挽住身侧黛影的胳膊,低声絮絮地说着方才寿宴上的趣事,说哪个贵女装模作样,说桌上那道桂花糕味道不错。
烛火摇曳,将她的影子投在地面,孤零零一道。
她指尖无意识摩挲,有一瞬,挽着的地方,仿佛空得比往常更甚一点。只是这感觉来得极淡,像风掠过烛火一闪而逝,快得让她抓不住。她皱了下眉,很快抛到脑后,只当是自己想多了。
黛影会一直在的。
上宫荣黛心里笃定,眼底盛着滚烫、不肯熄灭的痴妄。她不怕旁人议论,不怕兄长规劝,不怕姐姐的忌惮,只要黛影还陪着她,世间所有非议,她都全然不在乎。
锦书立在阴影里,静静看着自家姑娘对着虚空笑语,心口沉甸甸的,像压了一块浸了冷水的石头。她不敢说话,只能默默守着烛火,祈祷那虚无缥缈的幻影,不要将她的姑娘拖入万劫不复之地。
夜色越来越浓,西跨院的烛火,迟迟没有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