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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余迟,终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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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衍果真是说到做到,五分钟一到,准时把余迟从长椅上拎了起来。
“还能走吗?”
“可以!”余迟把冰袋拎在手里,左脚试探着踩了踩地。疼归疼,但比刚才好多了。他刚想自己蹦跶两步证明一下,周衍的胳膊已经横了过来,不容分说地架住他一边胳膊,半扶半拽地带着他往教学楼走。
余迟张了张嘴想拒绝,突然想到朱可之前说他和周衍五五开,于是他将话咽了回去,就这么近距离地盯着周衍,老老实实被他架着走了一段。
“我很好看吗?”周衍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声音却贴着余迟的耳朵落下,“干嘛一直盯着我。”
余迟被吓得一愣,急忙把头扭开:“啊,不是不是,我不是怕你太累了嘛!哎呦,瞧瞧,大少爷这金尊玉贵的,为了扶我都出汗了。”说着,他贱兮兮地伸出手指,轻轻蹭了蹭周衍的额角。
余迟以为周衍会冷着脸躲开,这样他就能完美脱离这股强势的控制。没想到,周衍不仅没躲,反而微微偏过头,像是主动在迎合他擦拭的动作,甚至像只被顺了毛的大型犬一样,轻轻蹭了蹭他的指腹。
余迟:“……”
余迟的手指僵在半空,头皮瞬间发麻,就这么被周衍以极其诡异的姿势半揽半架地弄上了楼。
刚在座位上坐下,余迟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周衍就弯下腰,双手撑在他的课桌边缘,把他整个人圈在椅子里。他凑到余迟耳边,用情意绵绵的语调低声警告着:“今晚晚自习,不许再翻墙。”
余迟浑身一僵,猛地转头看他,因为距离太近,鼻尖差点撞上周衍的侧脸:“你怎么知道我翻墙?”
“我不仅知道你翻墙,我还知道你几点翻。”周衍直起身,垂着眼看他,目光幽深,“今晚你就老老实实的。要是再让我发现你翻墙,我现在就去告诉吕老师。”
余迟急了,一把拽住周衍的校服衣角,压低声音辩解:“不是,我是真的有事啊!咱俩无冤无仇的,对吧?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井水不犯河水的,你干嘛非要和我过不去呢?”
周衍挑了下眉,显然对余迟这个“无冤无仇”的答案感到不满。他停顿了一秒,冷酷开口:“不行。”
“况且,”周衍微微倾身,目光直直地盯着余迟的眼睛,“你怎么知道我们俩没怨没仇。”
“?”余迟一愣,被他极具侵略性的眼神看得心里发毛,疑惑道,“我们俩以前见过?”
周衍没回答。他的视线下移,目光落在余迟搭在桌角还微微发肿的脚腕上,沉默片刻后,转身往自己的座位走去。
余迟咬牙切齿,在心里把这个目中无人的转校生骂了八百遍。可看着周衍挺拔的背影,可能因为之前那些隐秘的心思总在心里作祟,况且这小少爷确实有点姿色,余迟那点怒火最后竟然无可奈何地败下阵来。
……算了,就当是被狗咬了一口。
好不容易熬过了晚自习,下课铃一响,大家作鸟兽散。
余迟还在为今晚推掉的家教课时费心痛,正琢磨着怎么跟人家家长道歉。刚背上书包,周衍已经准时出现在了他的课桌旁。
“走吧,送你回家。”
余迟看到周衍,吓得一愣,赶紧摆手,疯狂拒绝:“真不用!我自己能行。那个什么,我家里挺乱的,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不太方便。”
周衍看着余迟慌忙解释的样子,弯了弯嘴角,顺口就扯了个理由:“我才刚搬过来,对这片儿还不是很熟悉路,况且我从小就怕黑,不敢一个人走夜路,你陪我一起。”
余迟听完,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张一米八几、下午还在篮球场上大杀四方、能把别人撞飞的酷哥脸,差点气笑了:“你怕黑?别逗我了哥们,你就算说你怕鬼我都信,怕黑?”
“我不能怕黑吗?”周衍面不改色,“顺便问一句,你那家教费多少钱?”
“啊?”余迟被这跳跃的话题搞得一愣,“什么家教费?”
“你翻墙出去,不是为了去给别人补习吗?”周衍歪着脑袋想了想,然后一本正经地给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提议,“这样吧,你可以折算一下,就当是我付给你的‘保护费’。”
余迟彻底没脾气了。他活了十八年,头一次听说有人上赶着给钱当保镖的。他看着周衍,这人明明穿着一身名牌,气质冷贵,怎么干出来的事儿这么像地主家的傻儿子?
但是,转念一想……有钱不赚是不是傻子嘛。余迟现在确实处处缺钱,他犯不着跟钱过不去。况且,这大少爷腿长脚长,真要赖上自己,他也甩不掉。
最终,余迟只能为了五斗米折腰,认命地拿起了书包,叹了口气:“行行行,大少爷,您请。”
周衍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顺手接过了余迟的书包拎在自己手里。
两人走出教学楼,夜风一吹,余迟打了个哆嗦。周衍不知什么时候把校服外套脱了下来,直接披在了余迟肩上。
“哎,我不冷……”
“我热。”周衍没给他拒绝的机会,甚至极其自然地侧过身,让余迟的手搭在自己的小臂上,“扶着,别蹦了。”
“不用!”余迟拄着一根从路边顺手捡的树枝,像个老头一样一瘸一拐地走着。
周衍只好一只手始终虚虚地护在余迟后腰的位置,以便前面这小孩一不留神把自己拐进沟里。
余迟一瘸一拐地蹦了两步,实在蹦不动了,那根树枝杵在地上嘎吱一声弯了个弧度,差点当场壮烈牺牲。周衍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他胳膊,这回没再商量,直接把余迟的手臂架到自己肩膀上,半扛半拖地带着人往前走。
“你家在哪儿?”周衍问。
余迟报了一条巷子的名,离学校走路大概二十分钟。他本来还想客气两句说“真不用送”,但脚踝那股一阵一阵的钝痛让他把话咽了回去,况且周衍肩上有股非常好闻的清香,在四月的夜风中,暖烘烘的,他确实承认自己不太想推开。
两个人沿着路灯走了一段,俩个人安安静静的,谁都没开口。余迟盯着地上两个人的影子一长一短地叠在一起,看着竟然莫名地和谐,脑子又开始起了捯饬之前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
忽然周衍开口,把正在幻想两人美好生活的余迟吓了一大跳,得亏周衍拉着他的肩膀,要不然指不定就摔飞出去。
“你刚刚说啥,我没听清楚。”
“我说,你家教教什么?”
“哦哦,数学和英语,那小孩基础差,他爸妈顾不上管,就找了个托管。平时帮他顺顺知识点,讲讲题之类的。”余迟说到这儿叹了口气,后又疑惑道:“你到底是怎么知道我翻墙是去做家教的?”
周衍没接余迟的疑惑。又反问道:“你爸妈呢?不管?”
余迟的脚步顿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自己那根树枝,用脚尖踢了踢路面的石子,石子骨碌碌滚到路边草窠里去了。
“我妈没了。”他说得很轻,语气甚至算得上平淡,“我爸……算了,不提了,你就当我没有爸就行。”
周衍没继续追问,两个人同时沉默着。
......
“抱歉。”周衍突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余迟。
“没事没事,没什么好抱歉的,”余迟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然后主动补充道:“我是我外婆把我带大的,她现在身体不太好,前几个月做了手术,只能卧床。以前她还能修鞋挣钱,但幸好现在街道那边给了点补助,加上我做家教挣的和家里省得一点积蓄,还能凑合过。我外公走得早,我妈年轻的时候跟家里闹翻了跑出去,后来出了点事……反正最后就剩我跟外婆两个人了。”
大概可能是觉得气氛太闷了,或者是很久没有这种氛围有人能在旁边听自己讲话,余迟前言不搭后语开始沿着街道说起一些街头巷尾的邻里八卦,絮絮叨叨的说着这个家,又手舞足蹈地说着另一家。
余迟越说越来劲,手里的树枝往地上杵得咚咚响,整个人像被打开了什么开关似的,中间还穿插了孙婶家指示自己家的狗叼走赵叔账本,结果转头赵叔家儿子就偷偷给孙婶女儿递情书、居委会刘大妈调解完两家矛盾又假借赵叔的手顺走孙婶两块豆腐等情节,反正信息密度之高,情节之曲折,堪比说书先生。
周衍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架着余迟胳膊的那只手却稳得很,脚步也跟着余迟一瘸一拐但又蹦又跳的节奏放慢了。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在地上拖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线。
“到了。”余迟拿树枝指了指前面一栋老居民楼,三楼窗户亮着昏黄的灯,窗台上摆着两盆蔫了吧唧的绿植,“就那儿,你扶我到楼下就行,我自己上去——”
周衍二话不说架着他就开始爬楼梯了。
“哎哎哎我说了我自己——”
“你蹦上去?”周衍瞥了他一眼。
“也不是不行……”
“三楼,四十多级台阶。”周衍斜着眼睛看他,“你蹦到一半摔了,我还得下去捡你。”
余迟闭嘴了。
老楼的楼道窄,两个人大男孩并排走不太开,周衍就松了手让余迟扶着栏杆走前面,自己在后面半步远的地方跟着,两只手悬在余迟腰侧随时准备接着。
到了三楼,余迟掏出钥匙开门,一推开,一股浓烈的中药味扑面而来。
那味道又苦又涩,混着点陈皮的甘和当归的辛,渗在这间屋子的各个角落。客厅不大,收拾得却干净,桌上铺着碎花桌布,上面搁着一只搪瓷杯、一盒抽纸、还有两包万宝路,蓝黑盒的,就那么大大方方摆在桌角。
周衍的目光在那两包烟上顿了顿。
“外婆,我回来了。”余迟朝里屋喊了一声,“今天晚了点,我打球脚崴了一下,同学送我回来的。”
里屋传来一个沙哑但精神的声音:“哎哟,同学啊?快让人家进来坐,你也是的,怎么又崴脚,毛毛躁躁的……”
余迟冲周衍挤了挤眼睛:“寒舍虽寒但人情暖,欢迎光临。”
周衍跟着他往里走。里屋靠墙一张单人床,床上半靠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被子盖到胸口,手边搁着一副老花镜和一本翻得卷了边的《故事会》。她看见周衍,眼睛一亮:“哎哟,这小伙子长得可真精神!迟大宝的同学啊?快坐快坐,大宝你给人家倒水啊。”
“知道了知道了。”余迟单脚蹦着去厨房倒水,经过桌边时紧急顺手把那两包万宝路往桌布底下一塞,动作行云流水,自以为瞒天过海。
周衍默默地看着他,然后不动声色地坐到床边的凳子上,跟外婆聊了起来。老太太精神头好得很,拉着周衍问东问西,从“你最近学习怎么样”问到“你喜欢吃咸粽子还是甜粽子”,周衍居然认认真真地一个个答了,没半点不耐烦。
余迟端着水杯回来的时候,他外婆正在跟周衍说余迟小时候的糗事,什么一年级上台演讲忘词哭鼻子啦,三年级跟人打架把人门牙打掉了赔了二百块钱啦,余迟把水杯往周衍手里一塞:“外婆,您歇会啊,别把人家吓坏了。”
老太太笑呵呵地摆摆手:“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你们年轻人聊。”
余迟把周衍拽到客厅,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周衍端着水杯喝了一口,目光又落到了桌角,余迟这个小傻子刚才塞烟的时候没塞利索,万宝路的角还露在外面。
周衍装作没看到,转开了话题,“你外婆身体怎么回事?”
“老毛病了,腰不行,腿也不行,年纪到了都这样,有病也不说,自己乱吃药,前几个月刚做过肾透析的手术,现在终于能坐起来了,但还是下不了地。”
周衍点了下头,沉默了几秒。
“那烟是怎么回事?”
余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愣了一下,没想到藏来藏去还是被发现了,然后故作轻松的“嗐”了一声:“你说那个啊,那是我做家教那家小孩的,他怕他爸妈发现他偷偷抽烟,放我这儿让我帮他保管。”他顿了顿,又点不好意思地补了一句,“我一开始没抽,后来有次困得不行,听说这玩意提神试了一根,结果发现比咖啡管用多了,效果立竿见影!。”
周衍挑了下眉。
“真的,”余迟以为他不信,坐直了身子解释,“就那个破小孩,基础差得要命,一道二次函数讲了八遍他还在那儿摇头,我困得眼皮打架,抽一根能撑一节课。后来就约定俗成了,我帮他写几页作业,他给我顺一包,我也不多拿,一包顶大半个月。”
“你帮他写作业?”
“就那种抄写类的,不动脑子的,动脑子的我还是让他自己写。”余迟振振有词,“我这是激发他的学习积极性。”
周衍把水杯放到桌上,表情看不太出来在想什么,只是“哦”了一声。
“那小孩叫什么?”
“叫什么来着……”余迟挠了挠头,“姓肖,叫肖……肖什么玩意儿来着,这破小孩一直让我叫他英文名,我懒得记,反正就是个小屁孩,初二,圆脸,眼睛挺大的,长得还挺可爱,就是脑子不太灵光。”
周衍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肖予安?”
“对对对!肖予安!”余迟一拍大腿,“你认识啊?”
周衍没说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让余迟后背莫名一凉。
“不算认识。”周衍站起来,把杯子拿到厨房水池里冲了冲,回来拎起自己的书包,“时间不早了,我先回去了,你脚记得用冷水敷,明天别乱蹦了。”
“这就走啊?”余迟有点懵,“不再坐会儿?”
“你外婆该休息了。”周衍走到门口,换好鞋,回头看了他一眼,“明天早上我来接你,给你带早饭。”
“不用不用——”
“你家几楼我记住了,明天七点,楼下等你。”周衍没给他反驳的余地,推开门就走了。余迟单脚跳到门口,冲着楼道喊:“七点太早了吧!七点十分行不行?”
楼下传来一句:“最晚七点零五。”
“……”余迟关上门,嘴里嘟囔,“什么毛病。”
他走回客厅,把桌角露出来的万宝路塞好,又想到周衍刚才那个反应,总觉得哪儿不太对劲。
“不会吧,”他自己把自己逗笑了,“哪有这么巧的事。”
周衍下了楼,没急着走,站在路灯底下掏出手机,翻到“表弟”的号码,点开对话框。【肖予安,有两件事。第一,你给余迟的烟这件事,到此为止,以后看到他抽一根我就去你家揍你一次。第二,以后余迟给你补课,加课时费,差价我每月补给你,你和大姑说一下,然后余迟问你,你就说你学习能力太差,基础太烂,这个价格的课时费和你的猪脑不能相配。】
对面秒回了一串问号加感叹号,紧接着又是一串信息,手机在兜里震得跟马达似的。
周衍没理,把手机调成静音,抬头看了看三楼窗户亮着的灯,直到家里的车在巷子口按了一下喇叭,周衍才回过神来转身往巷子外走。
“余迟,终于又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