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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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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荫很密,阳光被枝叶切碎,一点一点落下来。
段漾诉停下轮椅,把它稳稳卡在树根旁边。
这一块偏,很少有人过来。
他把装着青提和菠萝的保鲜盒放到轮椅的小桌板上。
清甜的果香漫开,混着青草的味道。
小猫从余逸珉怀里挣出来,轻轻跳到草地上,低着头,去嗅地上的野花。
余逸珉的目光跟着小猫飘了一会儿,慢慢落到远处。
不远处的步道上,有病人慢慢走着,步子稳当,想停就停,想往前走就往前走。
他看了很久,才开口。
“你有没有觉得,我们这样很奇怪。”
段漾诉刚弯腰,伸手拢了一下散开的草叶,听见这话,动作顿住。
他站直,侧过头看余逸珉。
“哪里奇怪?”
“我是受害者。”余逸珉声音很轻,一字一句,“你是段浅殊的弟弟。
按理来说,我们该离得远远的。
我该恨你们这一家人,看见你就难受,根本不该安安稳稳跟你坐在这里晒太阳,吃你带来的水果。”
段漾诉垂了眼,指尖微微收紧。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一次次过来?”余逸珉转脸看向他,“换作别人,避都来不及。
你不怕我心里攒着气,借着这个机会折腾你吗?
不怕哪天我突然翻脸,跟所有人说,是你一直在凑过来找我?”
“我想过。”段漾诉说,“每次出门往医院走的时候,我都在想。
我该躲开,我不该再来见你。
我哥做错的事,不该由我来扛,我本来可以抽身,什么都不管。”
“那你为什么没有?”
“我不知道。”段漾诉的声音低下去,“我试过不来。
可闲下来,就会忍不住想,你一个人在病房里,会不会闷,会不会难受。
一想到你每天只能躺着、坐着,哪里都去不了,我心里就放不下。”
余逸珉扯了扯嘴角,笑意淡淡的,带着一点自嘲。
“你这份惦记,太重了,也不合时宜。
段漾诉,你这样,很容易让人误会。”
“误会什么?”
“误会你心疼我,误会你想陪着我。”余逸珉看着他,慢悠悠地说,“万一我当真了呢?
我现在本来就孤单得很,谁肯多陪我一会儿,我都容易抓住不放。
到最后,如果你只是出于愧疚,那我怎么办?”
段漾诉被这句话问得僵在原地,半天说不出话。
风吹过树叶,沙沙地响。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开口。
“我分不清到底是愧疚,还是别的。
我只知道,我不想让你一个人待着。
我没有想过要骗你,也不敢随便给你什么承诺。”
“可你的行为,已经在给期待了。”余逸珉拿起一根竹签,扎起一块菠萝。
果肉金黄,汁水沾在签子上。
他咬了一口,慢慢嚼着。
“我有时候都在骂自己。
明明受伤害的是我,我该有底线的。
结果现在,愿意坐在我身边陪我的人,偏偏是你。”
“是我不好。”段漾诉说。
“也不全是你的问题。”余逸珉摇了摇头,“是我太孤单了。
我哥只会给我打钱,他不懂我想要的不是这些。
我爸妈一来,满眼都是心疼和发愁,我看着压力更大。
赵凯要上课,他有自己的生活,不能时时刻刻围着我转。”
他顿了顿,望向草地上打滚的小猫。
“所有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只有我,卡在这儿了。
腿动不了,未来是什么样子,我一点都看不到。”
段漾诉安静听着,喉结滚了滚。
“不是卡在这儿的。医生说,还有康复的机会。”
“机会而已。”余逸珉笑了一声,“能不能站起来,谁都说不准。
万一以后一直这样呢?
谁愿意长久陪着一个连走路都做不到的人?”
“我……”
“你别着急说你愿意。”余逸珉打断他,“你现在这么说,太轻了。
等新鲜感过去,等这份愧疚慢慢淡掉,你一样会走的。
你本来就没有义务陪着我。”
段漾诉沉默了。
他想反驳,可他找不到合适的话。
余逸珉说的都是实话。
远处忽然传来脚步声,还有护士说话的声音,正朝着这边靠近。
段漾诉下意识往前一步,抓稳轮椅推手,飞快把轮椅推到粗树干的背面,藏进更深的阴影里。
他屏住呼吸,脊背微微绷着。
余逸珉看着他紧张的样子,安安静静地看着,没有出声。
脚步声慢慢近了,又一点点走远。
等人声彻底消失,段漾诉才松了一口气,后背都悄悄出了一层薄汗。
“你看。”余逸珉开口,语气平平,“连我们一起晒会儿太阳,都要躲躲藏藏。
像我们这种关系,本来就不该有这样的时刻。”
“我知道。”段漾诉低声说,“可我舍不得就这么把你一个人丢回去。”
“你就不怕被撞见之后,赵凯或者我爸妈来找你?
他们要是质问你,你要怎么解释?”
“我就说,是你想出来透气,我刚好在。”
“他们不会信的。”
“不信也没关系。”段漾诉看着他,“是我自己要来的,后果我担着。”
余逸珉低下头,指尖轻轻摩挲着竹签的边缘。
“其实刚刚那一瞬间,我还有点怕被人看见。
不是怕别人说你,是怕别人说我。
说我没骨气,受害了,还跟加害者的弟弟走得这么近。”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沉甸甸的。
段漾诉的心跟着往下沉。
“委屈你了。”
“谈不上委屈,是我自己愿意让你推我出来的。”余逸珉抬眼,“是我主动抓住了这一点点喘息的时间。
我知道不对,可我真的太闷了。”
小猫玩够了,颠颠跑回来,重新蜷在余逸珉的腿边。
阳光慢慢挪位置,晒得人身上暖融融的。
两人安静坐了一阵,谁都没有先说话。
还是段漾诉先开口。
“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该回去了。待太久容易被人发现。”
余逸珉轻轻“嗯”了一声。
“今天这一会儿,是我这几天最舒服的时候。”
段漾诉推着轮椅,慢慢往回走。
“但是你记住,”余逸珉紧跟着补了一句,语气清醒,“也就仅此而已。
不要因为今天,觉得我们之间可以抹平那些事。
伤害是真的,我受过的难受,也是真的。”
“我记得。”段漾诉低声应着。
一路慢慢穿过花园,回到病房门口。
段漾诉把轮椅停好,把空掉的水果盒子收进袋子里。
他打算走了。
他刚抬脚,身后传来余逸珉的声音。
“段漾诉。”
段漾诉停下,回头看他。
“你下次,还会来吗?”
这句话轻飘飘的,落在安静的病房里。
段漾诉站在门口,捏着袋子的手指紧了紧。
他看着轮椅上的人,很久,没有直接给出确定的答案。
“我不知道。”他老实说,“我怕再来,对你不好。
可我也怕,我不来,你又一个人待着。”
余逸珉望着他,没有说话。
“我尽量。”最后,段漾诉留下三个字。
说完,他轻轻带上病房的门,离开了。
病房里又变回安安静静的样子。
余逸珉低头,摸了摸怀里的小猫。
他心里清楚。
他们之间这层别扭又危险的拉扯,还没有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