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警局
...
-
护士推着余逸珉回到病房,车轮碾过地板,发出轻浅的声响。
病房里安安静静,他爸妈还在楼下办康复器械的手续,没回来。
余逸珉靠在轮椅里,垂着眼,手慢慢放到自己腿上。指尖轻轻按下去,没有一点知觉。
赵凯没多久就拎着热粥推门进来,放轻脚步走到他旁边。
“我刚去食堂给你买了粥,温的,喝点好不好?你刚才跟段漾诉见完面,哭那么久,嗓子肯定难受。”
余逸珉没有抬头,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不想喝。”
“多少吃一口啊,你这两天本来就没怎么吃东西。”赵凯把饭盒放到旁边的柜子上,“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你想说话我就陪着你,不想说我就安安静静待着,不吵你。”
“你别陪我了。”余逸珉偏过脸,躲开他的视线,“我想一个人待着。”
赵凯愣了一下,放软语气:“逸珉,你别这样,我担心你。”
“不用你担心。”余逸珉的声音闷了一点,“我现在谁都不想理。”
刚好这时,余逸珉的哥哥打来视频电话,手机在床头嗡嗡震起来。
余逸珉瞥了一眼屏幕,伸手直接按掉。
赵凯看着他的动作,小声劝:“是你哥吧?他肯定也是惦记你,跟他说两句也行。”
“说了又能怎么样。”余逸珉扯了扯嘴角,一点笑意都没有,“他安慰我,跟我说都会好起来,说以后慢慢养。可是没有人能让我的腿重新站起来。那些话,听着烦。”
“话是这么说,但他是你哥哥啊。”
“我不想跟任何人说话。”余逸珉的声音微微发颤,积压的委屈又往上涌,“不管是我哥,还是你,我都不想理。你们劝我,哄我,只是可怜我而已。”
“不是可怜你,我是真心把你当朋友。”
“都一样的。”余逸珉吸了吸鼻子,眼眶又红了,“换作是别人,看见我现在这个样子,心里都会觉得可惜。谁会真心喜欢一个站不起来的人?谈恋爱更是不可能的。没有人愿意对象是残疾人。”
赵凯喉结动了动,急着开口:“不是的逸珉,不能这么想,总有人……”
“没有。”余逸珉打断他,语气很坚定,带着一层受伤的麻木,“不会有的。我现在这个样子,我自己都知道。我不该再去盼什么喜欢,盼什么别人来爱我。”
他伸手捞过床头的手机,指尖划过联系人,找到段漾诉那一行,没有犹豫,点进主页,拉黑。
做完这一下,他才轻轻开口。
“我刚才和他见过了,该说的都说完了。以后不用再有牵扯。”
赵凯看着他的动作,心里一沉。
“逸珉,你……”
“你走吧好不好,赵凯。”余逸珉低下头,肩膀微微缩着,“我现在心里很乱,一有人跟我说话,我就更难受。我想自己静静。”
赵凯站在原地,看着他单薄的背影,心里发酸。他还想再说几句,可看着余逸珉这副封闭自己的模样,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行,那我先出去,就在门外。你要是什么时候想找人说话,或者哪里不舒服,你喊我一声,我马上进来。”
余逸珉轻轻“嗯”了一声,再没有别的回应。
赵凯叹了口气,轻轻带上病房门,退了出去。
病房彻底安静下来。
余逸珉独自坐在轮椅上,盯着盖在腿上的薄被,眼泪无声往下掉。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一遍一遍在心里重复。
再也不会有人喜欢我了。
我不配再去喜欢谁,也不配被谁喜欢。
另一边,载着段漾诉的车已经驶上前往邻市的高速。
车厢里光线昏暗,其余民警低声交谈着抓捕的安排,段漾诉靠在车窗边,一句话都没有听进去。
他脑子里反复回放方才会客室里,余逸珉哽咽的声音,那句“如果我的腿还能站起来,我真想打你”,来回在耳边打转。
他一点点捋清所有前因后果,心口像是被重物狠狠压住。
他以前一直固执地觉得,余逸珉迷恋的只是网恋那段虚假的影子,所以他才一次次绝情拒绝,划清界限。
直到刚刚听完所有经过,他才猛然惊醒。
余逸珉早就察觉到不对劲,免掉欠款,执意想要追他,是抛开段浅殊那一场骗局,喜欢的完完全全是他,是段漾诉本人。
段漾诉攥紧了手,指尖泛白,心底翻涌上来浓烈的后悔和心疼。
他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动心了。
他不在乎余逸珉能不能站起来,他想陪着他,想告诉他,他愿意。
“段漾诉,等下到地方,你跟在我们后面,注意安全。”旁边民警出声提醒他。
段漾诉回过神,低声应了一句:“知道了。”
车继续往前开。他拿出手机,点开和余逸珉的聊天框,指尖悬在输入框,斟酌着字句。
【我不在乎你的腿,我……】
刚敲完几个字,点发送,屏幕弹出红色提示:消息发送失败,对方已将你拉黑。
段漾诉的手指顿在屏幕上,整个人僵住。
心脏猛地往下沉,一股冷意顺着后脊爬上来。
原来余逸珉早就打算,和他断干净。
他盯着那行提示看了很久,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屏幕,什么字都发不出去了。
夜色更深,车子驶入邻市老城区。
狭小破旧的出租屋里面,段浅殊正坐在满地烟蒂的地板上刷手机,烟灰落满裤子,脸色阴沉沉的,还在翻那些骂他的评论。
门锁被转动的瞬间,他猛地抬头,看见推门而入的警察,瞬间慌了。
“不许动,我们是警察,现在依法对你进行传唤。”
段浅殊一下子蹦起来,往后退,眼睛扫到站在人群后面的段漾诉,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他猛地抬高声音,嘶吼起来:“是你!段漾诉!是你把线索全捅出去的对不对?是你亲手把我卖了!”
民警上前一步,声音沉稳:“一年半的网恋诈骗记录、转账流水、颜雨彤的证词、顶替见面的笔录,还有受害者的伤情鉴定报告,线索大多是段漾诉主动向我们提供的。”
段浅殊像是被点燃的炮仗,红着眼疯狂骂起来:“你是不是有病!我是你亲哥!你居然把所有东西全都抖给警察!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是你骗钱,是你动手伤人,是你毁掉余逸珉一辈子。”段漾诉站在原地,神色平静,声音冷得没有一丝起伏,“证据本来就该交出去,做错事的人要承担后果。”
“后果?凭什么我来承担!”段浅殊挣扎着想往前冲,被旁边民警按住肩膀,动弹不得,“是余逸珉自愿给钱!是颜雨彤泄密害我被人骂!是李洁星丢下我跑了!我凭什么受这个罪!你为了一个外人,出卖你亲哥,你良心被狗吃了?”
“没有人逼你去骗人,也没有人逼你动手打人。”段漾诉看着他歇斯底里的样子,从前那点兄弟之间的温情,碎得一点不剩,“是你自己选的路。”
“我选个屁!”段浅殊破口大骂,唾沫横飞,“我真是瞎了眼才找你帮我顶替见面!早知道你会反手举报我,我当初根本不会找你!段漾诉,你就是个冷血的东西!”
“我只是在说实话。”
手铐咔嗒一声,冰冷地扣上段浅殊的手腕。
金属碰撞的声响在狭小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段浅殊还在不停扭动身子,转头死死瞪着段漾诉,嘴里骂骂咧咧:“你等着!我不会放过你的!你为了那个残废,把你亲哥送进局子里,你迟早后悔!”
民警压着他往外走,他一路不停,骂声顺着楼道飘出去,又尖又哑。
抓捕结束,天边慢慢透出一点灰蒙蒙的晨光。
段漾诉独自站在街边,晚风裹着凉意吹过来。他又想起病房里面,独自蜷缩着、不愿意和任何人靠近的余逸珉。
他再次点开聊天框,那一句发送失败的红字还停在屏幕上。
他刚刚爱上这个人。
可那个人,已经亲手拉黑了他,认定这辈子不会再得到任何人的爱意。
连一句解释、一句告白的机会,都没有给他留。
而他,亲手把唯一的亲哥送进了警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