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心换假心》汤沫沫ovo

13、回去

　　清晨的风扫过安阳街边的梧桐树。
　　余逸珉站在酒店门口，头还胀着，胃闷闷地疼。
　　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背包带子在肩膀上压出一道浅浅的印子。

　　他要去安阳东站坐高铁回南阳上学，车程差不多三个小时。票是上周蹲点抢的，当时刷新了好多次，差点没抢到，好歹最后拿到手了。

　　他点开微信，视线落在和段漾诉的对话框。
　　上面还停着昨晚段漾诉发来的消息。
　　【好好在酒店睡一觉，醒了记得回学校，别让你身边的人担心。】

　　余逸珉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慢慢敲字。
　　“我醒了，谢谢你昨天。我准备坐高铁回南阳了。”

　　发送完毕，他把手机揣进外套口袋，转身往高铁站走。
　　心里清清楚楚，昨天段漾诉愿意停下，愿意把醉到站不稳的他背去酒店，只是警校生刻在骨子里的原则。换任何一个陌生人躺在马路边，段漾诉都会管。不是心疼他，不是偏爱。

　　到安阳东站，刷身份证进站。
　　候车大厅人声鼎沸，广播循环播报着车次信息。
　　余逸珉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安安静静等着检票。

　　没过多久，检票通知响起。
　　他跟着人流走上站台，找到自己靠窗的座位坐下。
　　高铁缓缓启动，安阳的楼房、行道树一点点向后退，慢慢模糊成色块。

　　车厢里很热闹，前排两个女生凑在一起叽叽喳喳讨论新歌，过道上乘务员推着餐车慢慢走过。
　　余逸珉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犹豫了很久，重新点开微信对话框。

　　他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
　　“我想问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能追到你？”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在面前的小桌板上。
　　目光时不时瞟一眼屏幕，心里说不清是期待，还是早就预知了答案。

　　十分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屏幕猛地亮起来。
　　是段漾诉的回复。
　　【……？你自己想，我也不知道，而且我不喜欢男生。】

　　简简单单一句话，冷得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

　　余逸珉盯着这行字，指尖轻轻蜷起来。
　　之前那些深夜的叮嘱，提醒他好好吃饭、照顾胃、降温添衣服的话，一幕幕窜进脑子里。
　　原来都不是真心的温柔。
　　那是段漾诉顶替段浅殊，圆这场骗局的时候，为了弥补愧疚演出来的。
　　只是扮演网恋对象的台词而已。

　　他嘴唇轻轻动了动，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得见。
　　“也是，本来就都是假的。”

　　心口闷闷地发酸，但是他没有像从前那样，慌慌张张打一大段话去解释、去讨好。
　　他只是安安静静看着屏幕，很久之后，才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板上。

　　手机又震了，连续好几下。
　　是赵凯发来的消息。
　　【逸珉！你上车没有！昨天一整晚联系不上你，我跟颜雨桐都快把宿舍翻遍了！】
　　【跟你说个事，我真的越想越气。前几天我在宿舍楼楼下抽烟，听见隔壁两个男的在那嚼你舌根。】
　　【其中一个开口就问：那个余逸珉，那个gay回来了没有？昨晚没回宿舍，该不会和哪个男的上床了吧。】
　　【我当时火直接上来了，当场怼回去，我跟他们说：你是不是有病？管好你自己，别拿你龌龊的心思去揣测别人！】

　　余逸珉看着这一大段文字，喉咙发紧。
　　他手指在输入框敲了敲。
　　“辛苦你了，又要帮我吵架。”

　　赵凯几乎是秒回。
　　【害，这有啥，他俩嘴欠，我早就看不顺眼了！】
　　【不过话说回来，你今天怎么这么沉默？昨天喝顿酒，不会直接喝出来第二人格了吧？以前你碎话可多了。】

　　余逸珉看着那句玩笑，扯了扯嘴角，一点笑意都没落到眼底，没回。

　　紧接着是颜雨桐的消息。
　　【路上注意安全，高铁上别睡太沉，看好东西。到南阳记得跟我们报平安，心里难受不用硬扛。】

　　他回复颜雨桐：“我知道，我没事，别担心。”

　　还有哥哥的消息。
　　【上车了？胃要是疼就别碰凉的，包里我之前给你塞了胃药，记得找出来。到学校跟我说一声。】
　　“哥，我在车上，三个小时就到南阳，药我看见了，会照顾好自己的。”

　　消息发完，他把手机锁屏。
　　他不是不知道，外面好多人嘴上说着喜欢他，愿意凑过来跟他搭话，羡慕他会弹琴、性格温和。
　　可除去哥哥、赵凯还有颜雨桐，剩下那些好感，全是灰烬。看着热热闹闹，伸手一碰，散得干干净净，没有一点真心。

　　他又想起初中的时候。
　　那时候个子矮，瘦瘦小小的，坐在教室角落，不爱说话。很早他就明白，自己喜欢男生，对女生没有心动的感觉。
　　那时候胆子小，被班里人捉弄、说难听的话，他全都憋着，不敢告诉老师，不敢跟家里讲。
　　直到放学回家，哥哥一眼看见他脸上的伤，追着他问了好久，他才小声坦白。之后家里给他办了转学，换到一所校风很好的学校，那里很少有人无缘无故欺负别人。

　　这么多年，他学着温和待人，学着笑，可心底那块地方，一直安安静静地孤单。

　　高铁一路往前跑，窗外的风景换了一轮又一轮。
　　那句歌词又悄悄浮现在心里（还要多远才能进入你的心，还要多久才能和你接近）。

　　余逸珉靠着车窗，闭了闭眼。
　　喜欢是真的，被拒绝，也是真的。

　　三个小时一晃而过。
　　广播提示，列车即将抵达南阳东站。
　　余逸珉拿起背包，跟着人流下车，出站之后打车回学校。

　　出租车停在校门口。
　　他付完钱下车，慢悠悠往宿舍楼走。
　　刚走到宿舍楼下，老远就看见赵凯扒着栏杆，伸长脖子往校门口这边望。
　　赵桐坐在一旁台阶上看书，时不时抬眼瞟一下路口。

　　赵凯一眼瞅见他，瞬间蹦起来，一路小跑冲过来。
　　“可算回来了我的祖宗！你再不回来，我都打算去给辅导员报备失踪人口了！”

　　赵凯跑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他一圈，眉头皱起来。
　　“我说你，脸色怎么这么差？宿醉后劲这么大？”

　　颜雨桐合上书，也慢慢走过来。
　　“一路顺利吗？”
　　“嗯，还行，高铁挺稳的。”余逸珉轻轻点头。

　　赵凯伸手，一把揽住他的肩膀，力道没轻没重。
　　“走走走，回宿舍！我跟你说，宿舍昨天发生老多有意思的事了！隔壁宿舍那哥们，偷偷买的小电驴，今天早上被导员抓了，在楼下罚站半小时，脸都绿了！”

　　余逸珉被他推着往楼梯口走，低声应：“是吗。”

　　“那可不！”赵凯说得眉飞色舞，“还有，咱们宿舍饮水机昨天坏了，我跟宿管阿姨报修，阿姨说今天下午才能来修，我们已经啃了一上午矿泉水瓶里的凉水了！”

　　颜雨桐在旁边补了一句。
　　“赵凯早上想泡方便面，没有热水，盯着面饼盯了十分钟，差点打算直接干啃。”

　　“哎！你怎么还拆我台！”赵凯转头瞪颜雨桐一眼，又转回去跟余逸珉唠，“还有还有，昨天专业课老师点名，你不在，我帮你答到了！声音压得低低的，老师居然没听出来！厉害吧？”

　　余逸珉终于轻轻笑了一下。
　　“等下被老师查到，你俩一起挨训。”
　　“怕啥！咱们这叫兄弟义气！”赵凯拍胸脯，“再说了，那老师眼神本来就不好。”

　　三人说说笑笑上楼，推开宿舍门。
　　宿舍里面乱糟糟的，桌子上堆着零食袋、课本，赵凯的球鞋歪在椅子旁边。

　　余逸珉把背包放在自己桌边，拉开椅子坐下。
　　赵凯直接往床上一瘫，晃着腿。
　　“对了，之前那两个乱嚼舌根的，昨天又在楼下晃悠，我看见他俩就瞪了一眼，他俩立马闭嘴溜了，怂得一批。”

　　余逸珉“嗯”了一声，拿起水杯。
　　“麻烦你总帮我出头。”
　　“跟我客气啥！”赵凯摆摆手，“他俩就是闲的，一天到晚盯着别人私生活瞎编排。真以为谁都跟他们脑子里想的一样龌龊。”

　　颜雨桐倒了一杯凉白开递给他。
　　“先喝点水，慢慢缓。要不要去食堂买点粥？食堂早上的小米粥熬得很软，养胃。”

　　“我不太饿。”余逸珉摇摇头。

　　赵凯一下子从床上弹起来。
　　“那不行！人是铁饭是钢，胃不舒服更得吃点热的！这样，我陪你去，顺便我也去整点吃的，我早上就啃了一包饼干，快饿死了。”

　　“我真的不想去。”
　　“不行不行，由不得你！”赵凯凑过来，伸手晃他胳膊，“走嘛走嘛，食堂今天还有炸茄盒！你以前最爱吃的那个！”

　　余逸珉被他晃得没办法，叹了口气。
　　“服了你了，那走吧。”

　　“耶！”赵凯比了个胜利手势，转头看向颜雨桐，“雨桐，要不要一起？”
　　“我不去了，我还有笔记要整理，你们帮我带个包子就行。”颜雨桐低头翻开本子。

　　“收到！两个青菜包！”赵凯应得响亮。

　　两个人并肩往食堂走，路上不断碰见同班同学。
　　有女生远远招手。
　　“逸珉！回来啦！好久没看见你！”
　　“嗯，刚回来。”余逸珉笑着回应。

　　等人走远，赵凯压低声音凑过来。
　　“你看，大家都喜欢你。别总因为那几个烂人的话往心里去，不值得。”

　　余逸珉侧头看他。
　　“我知道。”

　　嘴上这么说，心里那块地方还是沉甸甸的。
　　段漾诉那句冷冰冰的话，反反复复在脑子里打转。

　　到了食堂，人很多，窗口排着长队。
　　赵凯熟门熟路拉着他往粥品窗口排。
　　“跟你说，这个窗口的粥要早点来，晚了就没了。上次我来晚一步，只剩下白粥。”

　　队伍慢慢往前挪。
　　排在前面两个男生低声聊天，声音不大，但断断续续飘进耳朵里。
　　“哎，你听说没，就是音乐学院那个余逸珉……”

　　余逸珉脚步顿了一下。
　　赵凯瞬间竖起耳朵，往前挪半步，把余逸珉挡在身后。

　　那两个男生回头瞥了一眼，看见赵凯，立马闭了嘴，假装讨论菜单。

　　赵凯嗤了一声，小声跟余逸珉嘀咕。
　　“看见没，就这点本事，背地里叭叭，当面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余逸珉扯了扯他袖子。
　　“算了，别吵了。”
　　“我就是不爽他们这个样子！”赵凯撇撇嘴，“行，听你的，不搭理。”

　　终于排到窗口。
　　赵凯噼里啪啦报菜名。
　　“一碗小米粥，一个炸茄盒，再来一笼小笼包，还有两个青菜包打包！”

　　窗口阿姨笑盈盈地打包。
　　“小伙子胃口挺好啊。”
　　“那可不，今天运动量巨大，操心操的！”赵凯一本正经。

　　余逸珉忍不住轻轻笑出声。
　　“你哪来的运动量。”
　　“心理消耗也是消耗！为你的事情跟别人对线，费脑子得很！”赵凯说得煞有介事。

　　找位置坐下，赵凯把粥推到余逸珉面前。
　　“快喝，趁热。凉了伤胃。”

　　余逸珉拿起勺子，慢慢舀粥。
　　温热的粥滑进胃里，稍稍压下去一点闷闷的痛感。

　　赵凯咬着茄盒，含糊不清开口。
　　“对了，等下吃完饭回宿舍，咱们要不要打两把游戏？放松一下！我最近练新英雄，贼厉害，带你上分！”
　　“我不太想打。”
　　“啊？不打游戏？那咱们看剧？最近新出那个喜剧，网上都说笑到捶桌子！”
　　“也不太想看。”

　　赵凯嚼东西的动作停下来，盯着他看半天。
　　“不是吧逸珉，你今天怎么蔫成这样？以前喊你打游戏你跑得比谁都快。”

　　余逸珉放下勺子，看着碗里的粥。
　　“就是有点累。”

　　赵凯咂咂嘴，也不逼他了。
　　“行吧，不想玩就不玩。那回宿舍你躺着歇，我安安静静打游戏，不吵你。谁要是过来瞎逼逼，我帮你拦着。”

　　“谢谢你，赵凯。”
　　“又来了，跟我客气啥！”赵凯摆摆手，咬一大口包子，“不过话说回来，到底是啥事把你搞成这样啊？要是愿意说，我跟雨桐都听着，不愿意说我们也不问。绝不逼你。”

　　余逸珉沉默几秒，轻轻摇头。
　　“没什么，一点私事。”

　　他不想把段漾诉、段浅殊，还有这场荒唐的网恋骗局说出来。
　　说出来，不知道从哪里开口，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两个人安安静静把早饭吃完，拎着给颜雨桐的包子往宿舍走。

　　回到宿舍，颜雨桐抬头。
　　“回来啦？”
　　“给你包子！”赵凯把袋子递过去，转身一把扑到自己床上，摸出手机点开游戏，“我开一把，小声点，不吵你们。”

　　宿舍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赵凯手机里游戏技能的音效，还有他偶尔压低声音的吐槽。
　　“别送别送！打野你会不会啊！”
　　“不是，这人什么思路啊，往对面塔底下冲？”

　　颜雨桐一边吃包子，一边看书，安安静静。

　　余逸珉坐到桌边，目光落到柜子角落，露出一点吉他包的边角。
　　那是他从小弹到大的吉他，学音乐这么多年，很多心事，他都习惯写进旋律里。
　　只是现在，心里乱糟糟的，一点碰琴的兴致都没有。

　　他拿起手机，点开和段漾诉的对话框。
　　页面停留在那句冰冷的回复。
　　【……？你自己想，我也不知道，而且我不喜欢男生。】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后什么都没有发，退出聊天框。

　　赵凯一局游戏打完，转头看见他盯着手机发呆。
　　“咋了，又看手机呢？要不要喝点水？”
　　“不用。”余逸珉摇摇头。

　　“那我再开一把！这把队友靠谱多了！”赵凯又低下头，很快，小声的哀嚎再次响起来，“不是啊大哥，你怎么又被单杀了！”

　　颜雨桐抬眼，轻声开口。
　　“逸珉，如果心里难受，不用硬撑着装作没事。我们都在。”

　　余逸珉抬眼，看向她，浅浅笑了一下。
　　“我知道，谢谢。”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桌面上，暖融融的。
　　宿舍里面吵吵闹闹，赵凯时不时对着游戏队友小声吐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