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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故人自江南来
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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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晓的晨光穿透素纱窗幔,洒在主卧深灰色的真丝薄被上。
陆执醒来的时候,室内依然静谧无声。
十年来如影随形的顽固头痛与躁郁戾气消散得干干净净,胸腔深处那股纠缠已久的沉寒仿佛被昨夜那碗百合莲子汤彻底化开。男人睁开狭长的凤眸,感受到了多年未曾有过的神清气爽。
他没有立刻起身,低头看向怀里依然沉睡的青年。
温叙半张清秀的面颊埋在蓬松柔软的枕间。青年的呼吸绵长而安稳,眼尾那颗极浅的淡红小痣在晨辉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微光。
陆执搭在温叙腰间的大手微一用力,将怀中人轻柔地拢紧了些。指腹极轻地顺过温叙散在耳侧的柔软发丝,停留在青年眼尾处微热的肌肤上。
被面颊上的微痒惊扰,温叙轻颤了一下睫羽,缓缓睁开了那双略带晨起迷蒙的清澈双眸。
温叙微微一怔,唇角弯起一抹清浅柔和的笑意,嗓音还带着初醒时的微哑:“醒了?头还闷疼么,昨夜睡得好不好?”
陆执修长的指尖轻轻拂过温叙泛红的眼尾,薄唇贴上青年光洁的额头,低语沉静:“睡得很好,这十年来第一次没有做噩梦。”
两人一同起身洗漱。温叙穿了一身清雅利落的月白立领暗纹改良唐装,外罩长款米灰风衣;陆执则换上了剪裁精良的墨黑暗条纹三件套西装。
楼下餐厅里,陈伯早已备好了清淡早膳。
温叙特意嘱咐炖了一盅温润健脾的百合南瓜山药粥,配上几碟江南小酱菜。陆执坐在主位,舀起温热甜润的小粥,竟罕见地将整盅粥尽数咽下。
“今日叙香斋重开,门外定然热闹。”陆执放下白瓷勺,接过温叙递来的温热帕子擦了擦嘴角,“我送你过去。”
走到公馆门厅玄关处,初春的晨风透过雕花大门吹进来。
陆执从衣帽架上取下一条厚实柔软的深灰羊绒围巾。微微俯下身,修长的指骨沉稳细致地将围巾在温叙颈间环绕两圈,随后仔细抚平风衣的翻领。
陆执黑眸深沉,低声叮嘱:“倒春寒最伤脾胃,外头风大,别受了凉。”
温叙眉眼弯弯地点头应下:“知道的,陆先生。”
陆执没有唤司机,亲自拉开那辆黑色劳斯莱斯的副驾驶车门,驱车驶出公馆。
此时的柳荫街宋代五进雅院门前,早已是一派水泄不通的盛况。
不仅全网造谣构陷的黑水军被警方清剿,由市食药监局与京城非遗保护协会联合颁授的纯铜鎏金大匾更是连夜送达。
晨光之下,高悬在雅院正门楠木门楣上的大匾流光溢彩,“京华非遗药食安全示范雅院”十二个镏金正楷大字庄严沉凝。
整条青石板长街两旁停满了各大世家的座驾,更有许多名流食客早早派了管家排队登记。
黑色轿车在雅院角门停稳。陆执替温叙解开安全带:“傍晚我准时来接你下班。”
“好,路上慢点开。”温叙转身迈步踏入叙香斋正门。
穿过一进门楼,乔南正拿着平板电脑在大堂内穿梭协调,整张脸激动得泛起红光。
一见到温叙的身影,乔南立刻快步迎了上来,压低声音急促道:“阿叙,你总算来了!昨晚直播的反转效应太可怕了!原本退订的客人连夜打电话求恢复名额,还有无数以前观望的京圈老钱和文艺界名家疯狂抢位!一进二进每日限四桌的‘清欢席’全部爆满,三进曲水流觞水榭的‘问道席’更是一路排到了下半年!光是今天凌晨开放预售的这几个小时,预定定金与流水总额就已经直接突破了一千万元!”
大堂内的账房和侍者们个个面带喜色,唯独温叙神色沉静。
他步履从容地穿过垂花门走向后方茶点工坊,边走边温声开口,语气中带着大宗师独有的沉凝与严谨:“盛名之下,最忌轻狂。外头越是追捧,我们脚下的每一步就越要走得稳当。”
步入后厨工坊,温叙停在原料筛检台前,目光掠过一盒盒清香扑鼻的春茶药材,面向全体匠人与后厨主管正色嘱咐:
“传令下去,席位预订绝不盲目超额加桌,每日用料宁缺毋滥。二十四节气严选工序一道都不能省,特别是四十八小时双盲无菌留样封存,从批次编号YS01到YS06,必须全部加盖独立防伪铅封并归档入库。越是满堂宾客,安全红线越要拉得比铁还牢。”
清润沉稳的声音如定海神针,瞬间让后厨众人浮躁的心思落回实处,齐声肃然应诺。
城西,一间藏在僻静深巷里的老式茶楼雅间。
室内没有开大灯,只有一圈昏沉的壁灯照着满地散落的烟蒂。
刚刚办妥取保候审的周世轩颓然瘫坐在红木圈椅里,眼眶凹陷乌青,下巴上冒出凌乱的胡茬。化工厂被查封、两百余家门店被疯狂挤兑退卡、盛唐茗轩股价直接腰斩跌停,外加法院送达的两千万元商誉索赔传票,已将他逼至绝境。
伴随着沉缓的脚步声,雅间的雕花木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
陆氏宗族旁支三房掌事人陆明海身披一袭深褐呢子大氅,迈步跨进门槛。老者面容精瘦,正缓慢而有力地盘转着一对油润发亮的闷尖狮子头文玩核桃。
“陆三爷!”周世轩像是濒死之人见到了救命稻草,猛地从圈椅上弹起,声音干哑颤抖。
陆明海没有看他,径自走到主位坐下,随手将一张海外离岸银行的本票轻飘飘掷在茶几上。
那张薄薄的纸片上,清晰地印着足足五千万元的过桥注资金额。
“慌什么,这点阵仗就吓破了胆,也配在京城商界立足?”陆明海冷笑,“盛唐茗轩的现金流我替你兜底。买凶构陷那一套在陆执眼皮底下根本走不通,要想彻底翻盘,就得顺着规矩,在全京城名流的注视下,把温叙的招牌当众砸得粉碎。”
周世轩死死盯着那张五千万元本票,呼吸瞬间变得粗重:“陆三爷的意思是,三天后的春季非遗斗茶大会?”
“不错。”陆明海转动核桃的手指微顿,转头看向身侧合拢的山水屏风,“出来吧,莫老。”
屏风后随即传来一阵慢条斯理的脚步声。
一位身着刺绣繁复的仿古暗云纹长衫的老者踱步走出。老者约莫六十出头,颔下蓄着精心打理的山羊胡,鹰钩鼻,眼角狭长刻薄,手里正稳稳托着一把定制的金丝镶玉茶筅。
此人正是早年因盗取宋氏点茶手稿前五汤皮毛而被逐出师门、如今在江南顶着“快筅第一人”虚名的莫百川。
莫百川扫过桌上的五千万元注资凭证,想起盛唐茗轩私下许诺给他的三千万元出场费与控股干股,眼底掠过贪婪。
莫百川冷哼一声,将金丝镶玉茶筅往紫檀几案上一顿,阴鸷笑道:“一个外门妇人带出来的野小子,也配在京城挂宋氏的非遗牌匾?三日后的斗茶大会,老夫便教他知道什么叫正统天高地厚!”
周世轩闻言,浑浊的眼底顿时重新燃起阴狠狂热的光芒。
黄昏时分,残阳如血。
柳荫街宋代五进雅院的后苑深处。
温叙静静坐在石凳上,手掌里托着一枚巴掌大小的宋代建窑黑釉兔毫残片。残片胎骨厚重坚密,在血色晚霞的折射下,其上一道道流淌如兔毫般的金丝纹理隐约泛出油润宝光,内壁微凹处,正铭刻着一枚“云鹤”窑印。
那道纹路,与他随身携带的生母宋婉音留下的素绢帕暗纹分毫不差。
后苑的月洞门处传来一阵急促沉稳的皮鞋踩地声。
陆氏执行董事局首席特助高铭快步穿过回廊,手里拿着一份烫金新闻简报,在温叙身侧肃立站定。
“温先生,盛唐茗轩半小时前在城西召开发布会,高调宣布与海外资本达成战略重组,并且重金聘请了江南快筅名家莫百川担任首席顾问,报名参加三日后的春季非遗斗茶大会。他们的宣传通稿已经买通了主流媒体,公然叫嚣要在斗茶擂台上替宋氏传统清理门户。”
高铭神情凝重地低声请示:“需要陆氏法务部与安保组即刻介入,在大会开幕前通过行业合规审查将莫百川直接封杀出京吗?”
温叙视线落在新闻简报上的标题上。
他将那枚黑釉兔毫残片放回织锦盒内合上盖子,拂袖站起身来。
温叙唇角掠起清冷嘲讽:
“不必动用集团法务,由着他跳。当年私自偷盗外婆点茶图谱的弃徒,既然自己赶着来当替死鬼,三日后的斗茶擂台上,我自会在全京城面前,彻底收回他偷学的宋氏招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