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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枕上奇楠香   汉 ...


  •   汉白玉汤池的水汽被厚重的磨砂推拉门隔在身后。

      换下被打湿的长衫与浸透药汁的衣物,陆执换了一身宽松质朴的深灰纯棉家居寝衣。平日里被挺括衬衫与定制西装严密包裹的冷硬轮廓,在柔软的布料下终于松泛了些许,只是眉宇间因旧疾散寒与心绪起伏带来的倦色依然清晰可见。

      温叙则穿着一身素白软绸寝衣,长发□□毛巾擦至半干,松松散散垂在肩头,发尾隐隐浮动着九味暖阳汤那股清苦温厚的草木气息。

      他没让主卧外的佣人上楼打扰,自己端着一张青玉托盘轻手轻脚走进了内室。

      托盘里搁着一只扣紧了盖子的白瓷炖盅。方才在主卧茶水间里,砂铫用文火慢煨着,将炖透的“安神养心百合汤”温得恰到好处。隔着致密的瓷胎,那股独属于兰州九年鲜百合与建莲子的清甘便已丝丝缕缕沁了出来,幽微绵长。

      内室极为宽敞,临着露台落地窗前摆着一张宽大的紫檀雕花软榻。窗外倒春寒的冷雨顺着厚重的双层玻璃蜿蜒淌下,将京城深夜的寒意尽数拦在外面;屋里地暖温融,四角悬着昏黄的暗光壁灯,静谧得能听见彼此平稳的呼吸。

      陆执正靠在软榻的一侧,长腿微曲,骨节分明的大手里虚握着那串佛珠。十八颗海南老奇楠沉香珠子在暗黄光晕下泛着温润莹润的深褐油光,母珠穿孔处暗刻的宋氏“双鹤捧茗”微雕,被方才的药泉彻底冲洗干净,内里凹陷的细密线条在光影里清晰无遗。

      温叙将青玉托盘稳稳放在软榻旁的小几上,伸手揭开了白瓷盅盖。

      一股温润如凝脂的白汽缓缓腾起,屋内的空气瞬间被那股澄澈的甜香润透。砂铫久煨之下,鲜百合瓣已然软糯半融,去心的建莲子颗颗圆熟似玉,生晒参须与九蒸茯苓的微甘在野生椴树蜜的调和下化开,汤色乳白如酪,不见丝毫药渣的浑浊。

      温叙在软榻旁的锦凳上坐下,目光落在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掌上。男人的拇指指腹正极轻地摩挲着母珠的侧缘,动作极其缓慢而熟稔,显然是长年累月在暗夜里反复养成的习惯。

      温叙没有急着递过调羹,只是垂着眼睫静静看了他片刻。水汽蒸腾后的青年眉眼清润,眼尾那颗细小的朱红小痣在暖光里微微浮动,神情里没有往日恪守界限的疏离,只有沉静而深切的温存。

      “这十年来,你每晚睡不着摩挲这串佛珠时,到底在想什么?”

      温叙轻声开了口。他的语调很低很缓,像是怕惊破了这一室好不容易才落定的安宁。

      陆执摩挲珠串的动作蓦地停住。

      男人抬起眼眸,那双惯常在商界翻云覆雨、杀伐森严的狭长凤眸里,平日堆砌的重重甲胄与冰冷防线早已消融干净,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暗色与经年未散的疲惫。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伸出宽厚温热的大手,指尖轻轻覆上了温叙搁在膝头的手背。男人的掌心带着药浴浸润后的草木温热,指腹微一收拢,将温叙从锦凳上轻轻拉上了软榻。

      温叙没有抗拒,顺着那道力道并肩坐到了软榻中央厚实的锦褥上,两人的纯棉与丝绸衣料轻微摩挲,呼吸交叠在半尺之内。

      陆执将那串沉甸甸的奇楠佛珠放进温叙手心,大掌随即包覆住青年的手指,带着温叙微凉的指尖,一同触碰母珠内孔那道凹凸不平的家徽暗纹。

      “在想当年姑苏老街上的雨,比今夜还要冷得多。”

      陆执嗓音低哑干涩,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像是将封存了整整十年的重创硬生生揭开。

      “那年我刚满十八岁,查到我母亲当年旧案的一丝线索指向江南,便孤身南下苏城。没想到行踪走漏,在寒山渡口遭人设伏围杀,右肩被利刃贯穿,坠进刺骨的寒江里漂流了整整二十里。等我拼着最后一口气爬上青石古巷的河岸时,浑身血液几乎冻僵,高烧昏死在宋宅后门外的雨地里。”

      温叙指尖微微一紧,耳畔听着男人沉缓的叙述,只觉得胸口泛起细密的钝痛。

      “意识模糊的时候,我只闻到漫天寒雨里飘来一缕极淡的茶药香。”陆执垂下浓密的眼睫,视线落在那串佛珠上,“是宋老夫人和你母亲撑着油纸伞把我救进了后院茶坊。那一夜我高烧惊厥、汤水难进,她们守在炭炉旁,用那套三十八件纯银点茶器慢火熬出一碗九仙暖脾露。那碗药茶入喉温润回甘,化作一股直透肺腑的暖流,硬生生把我从鬼门关前拉了回来。”

      陆执握着温叙的手指更紧了些,掌心滚烫。

      “天亮前我察觉追兵将至,不敢久留连累她们,宋老夫人便把这串浸过百草药香、能镇惊安神的十八籽奇楠佛珠系在我手腕上,嘱咐我回京后藏锋守拙、护住心脉。等我回到京城以铁血手段肃清内鬼、稳住大局,再派心腹重返苏城青石古巷寻访时,宋宅早已因温建勋的巧取豪夺而易主,宋老夫人仙逝,你母亲也彻底失了踪迹。”

      男人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微弧,神情却显得格外苍凉。

      “这十年,我在京城踩着那些人的脖子走上董事局主席的位置,外人都说陆家主年纪轻轻心狠手辣、喜怒无常。可越是站在最高处,四周越是密不透风的算计与投毒暗算。我的神经紧绷到了极点,哪怕闭上眼睛,耳朵里也全是那些伪善的试探与杀机。”

      “严重的神经衰弱和心理性厌食就是那时候落下的病根。吃什么吐什么,整夜整夜合不上眼,胃里像吞了冰碴一样绞着疼。”

      陆执转过脸,深邃幽黑的眼眸定定凝视着身旁的青年。

      陆执修长的指骨拂过温叙散落的湿发,嗓音沙哑微涩:“全京城都以为我是百毒不侵的陆家阎罗,可他们不知道,这十年里每一个发狂失眠的夜,我是靠着这串佛珠上的沉香药气,才没把自己逼疯。”

      温叙的心脏像是被什么重物狠狠撞击了一下,眼眶瞬间泛起温热的潮气。

      眼前这个在全京城面前冷硬古板、权柄滔天的男人,此刻褪去了所有的防备与威压,单薄得像那个十年前在风雨中满身血痕的落难少年。

      “我找遍了江南所有所谓药膳国手和点茶名家,可端上来的东西,要么是死板的苦药汁,要么全是迎合市井的甜腻香精,没有一个人能熬出当年那口暖透肺腑的药香。”

      陆执低沉的声音在耳畔回荡,带着近乎叹息的释然。

      “直到三个月前那个风雨交加的深夜,你端着那碗百合莲子酪推开公馆二楼书房的门。第一勺喂进嘴里的时候,我就知道,我找了整整十年的人,终于被我等到了。”

      温叙心口泛起酸涩与温软,眼角浮起一抹淡淡的薄红。

      他没有抽回被陆执握住的手,只是倾身端过几案上的白瓷盅,执起温润的白玉调羹,舀起一匙炖得软烂澄澈的百合莲子汤。

      匙中的汤汁泛着如玉般的微白,百合瓣薄如蝉翼,莲子软烂如酥。温叙垂下眼睫轻轻吹散袅袅的热气,将白玉调羹递到了陆执唇边。

      “先把汤喝了,里面放了九年鲜百合和酸枣仁,养心安神的。”

      平日里在董事局前不苟言笑、森严威重的陆家主,此刻顺从地低下头,就着温叙的手将温热的汤汁咽了下去。

      百合软糯甘甜,入口即化,连带着参须茯苓的微甘与椴树蜜的温润顺喉而下,所过之处,那股纠缠在脏腑间十年的沉寒与滞涩仿佛被熨斗抚平了一般,泛起阵阵暖意。

      温叙一勺接一勺喂着,直到瓷盅见了底。

      在他刚放下调羹的那一刻,陆执的大掌忽然探了过来,骨节分明的长指紧紧扣住了温叙持勺的手腕,随即低下头,在青年泛着微红的指腹上轻柔地烙下一个滚烫的吻。

      温叙长睫轻颤,脸颊泛起一丝淡淡的薄红,抬眸迎上男人的视线时,眼神却清明而坦诚。

      陆执滚烫的掌心覆在温叙手背上,黑眸中翻涌着近乎偏执的深情:“阿叙,三年协议是我骗你的,从你在协议上签字的那一刻起,我陆执的户口本上,就没打算再划掉你的名字。”

      内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棂上雨滴的轻响。

      温叙看着男人眼底那份近乎孤注一掷的偏执,唇角微弯,轻声应道:“我知道。”

      简单的洗漱过后,主卧内室只余下一盏昏黄柔和的床头壁灯。

      宽大柔软的双人床上,被褥早早透出温融的暖意。两人并肩掀被躺下,衣料轻触,这是领证三个月以来,他们第一次真正同榻而眠。

      陆执伸出修长有力的手臂,将温叙轻柔却霸道地揽入怀中。两人的额头相抵,男人的鼻梁蹭过温叙柔软的发丝,将脸深深埋进了青年散发着草木淡香的颈窝。

      温叙没有丝毫退缩,伸出双手环住了男人精窄劲瘦的腰背,感受着掌心下坚实而微烫的温度。

      鼻息间尽是安心的沉香气味与清润草木香,陆执长年紧绷如铁的肩背,在怀中人安稳平缓的呼吸声中,寸寸松弛垮落。

      落地窗外,沥沥细雨不知何时悄然止歇,乌云散去,一轮清朗的月华穿透轻纱,静静铺落在相拥而眠的两人身上。

      陆执的呼吸逐渐变得深长而均匀,十年来纠缠不休的头痛与戾气烟消云散,终于沉入了平生未曾有过的深沉酣眠。

      温叙轻轻伸出纤长的指尖,极轻地抚过男人眉心彻底舒展开的浅痕,随后侧过身,贴着那道沉稳有力的心跳阖上了双眼。

      直至天际泛起微熹晨光,床头案几上那串十八籽绿奇楠沉香佛珠静静映着柔和的朝晖,锦被外两只自然交握的手掌无名指相贴。落地窗外,连日倒春寒凝结的残冰悄然融化,庭院枝头的迎春花在晨风里舒展出一抹鲜嫩的新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枕上奇楠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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