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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一纸逐出师门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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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初春的暖阳将柳荫街青石长巷照得一片通透。
高悬在楠木门楣上的“京华非遗药食安全示范雅院”纯铜鎏金牌匾熠熠生辉。门前回廊下,慕名而来的茶客与各大世家的管事正依序核验预约木牌。
数辆贴着主流媒体与网络直播平台标识的黑色采访车,猛地在雅院门前的照壁旁急刹停下。
车门接连甩开,三十余名手持长枪短炮、肩扛专业摄像机的记者与网红大V,瞬间将叙香斋一进正门的台阶围得水泄不通。
为首那辆挂着连号车牌的定制商务车门滑开,周世轩率先踏下车厢。
虽然刚办妥取保候审,但有了陆明海五千万元离岸巨资的撑腰,这位盛唐茗轩的少东家眼底翻涌着孤注一掷的戾气。
他侧过身,毕恭毕敬地拉开车门,微微躬身迎候:“莫老,到了。”
一位身形瘦长、年过六旬的老者慢条斯理地走下了台阶。
老者穿一袭刺绣繁复的墨黑暗云纹仿古长衫,留着修剪精致的山羊胡。他神态倨傲,右手正稳稳托着一把长约尺许的定制茶筅。那柄茶筅选用百年老竹精削而成,筅柄以金丝细密缠绕,柄尾更嵌着一枚油润通透的白玉雕花。
“叫温叙出来!一个小辈凭着残卷药方招摇撞骗,今日江南宋氏真正的正统传人到了,我倒要看看门楣上这块非遗金匾,还能挂上几天!”
莫百川尚未踏上台阶,跟在身后的盛唐茗轩随从便扯着嗓子厉声喝叫起来。
前廊排队的茶客们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惊动,几名雅院侍者急忙快步走出垂花门维护秩序。
莫百川抬了抬手。他踱步至正门九级青石台阶之下,手握金丝镶玉茶筅负手而立。
“老夫莫百川,承蒙江南茶道同仁抬爱,忝居‘快筅第一人’虚名。”
面对黑压压的话筒与镜头,莫百川嗓音洪亮:
“天下茶人皆知,点茶一道源远流长,最重师承正统与火候功底。温叙不过是当年宋家外嫁妇人带出来的年轻后辈,手无全卷,心无法度,竟敢妄称传承,在京城以所谓‘药食同源’的偏方邪道敛财惑众!若是任由这种离经叛道之徒借着非遗名义招摇过市,我江南宋氏数百年清名,岂非要毁于一旦?”
记者立刻高声附和,连声追问:“莫老,盛唐茗轩刚刚官宣您担任首席顾问,请问您今日携媒体亲临叙香斋,究竟所为何事?”
莫百川冷冷一笑,从宽大的云纹袖袍中取出一封沉甸甸的烫金大红战书。
战书以泥金纸特制,封皮上端端正正题着“京城春季非遗斗茶大会”九个大字。
“明日清晨,文庙广场,京华茶道界三十二家顶尖流派汇聚一堂,开启为期三日的春季斗茶盛会,角逐‘京华第一茶席’的金鼎桂冠。”
莫百川将战书高高举过头顶,在数万正在观看全网同步直播的观众注视下。
莫百川将镶玉金筅往掌心一拍,傲慢扬声:“不过是个靠外婆残卷逞威风的黄口小儿,老夫今日便替宋家清理门户,摘了你叙香斋的牌匾!”
周世轩站在一旁抱臂冷笑,无数道带着试探、看好戏与揣测的视线聚集在门前。
沉寂多时的叙香斋一进大门内,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门闩落锁微响。
两扇厚重结实的朱漆雕花木门缓缓向两侧敞开。
门廊之下,一袭素白宋制宽袖长衫的温叙迈步而出。青年身姿挺拔修秀,周身透着清润与沉凝。
在他身后,乔南神情冷肃,双手平稳端着一只色泽深沉的紫檀雕花木匣,寸步不离地跟随步出台阶。
他沿着九级青石台阶拾级而下,停在门廊正中,视线落在手持金丝镶玉茶筅的莫百川身上。
“莫老先生在门前喊得这般底气十足,口口声声自居宋氏内门掌门师伯,当真以为时隔二十年,当年苏城旧宅里的白纸黑字就全化作灰烬了?”
温叙语气平缓清澈,字字清晰地落入在场数十家媒体的收音话筒中。
莫百川闻言心头猛地一跳,强自镇定地冷嗤道:“少在这里故弄玄虚!宋家内门点茶心法向来单传,你生母当年不过是个侍奉左右的外门女眷,能学到几分皮毛?老夫今日代表江南茶道正统而来,你若不敢接战,趁早把门头上的匾额摘了!”
温叙没有与莫百川多费口舌,向身后的乔南淡声示意:“把木匣打开,让诸位京城的媒体朋友们好好看一看,什么才叫真正的江南宋氏门规。”
乔南应声上前,扣开紫檀匣上的黄铜如意锁扣。
一张泛着古旧微黄、边缘却保存得极好的熟宣手卷被取出,当众徐徐展平在朱漆长案之上。
宣纸之上,墨迹遒劲森严,抬头赫然题着“江南宋氏内门世系谱”八个端庄小楷,而紧随其后的另一页上,更赫然写着刺目鲜红的“逐出门墙昭告令”!
令文清清楚楚地写明:门徒莫百川,因心术不正、急功近利,趁掌门师尊宋老太君病笃沉疴之机,深夜潜入药膳秘阁私盗《宋氏点茶药食孤本》前五汤手稿残卷,当场被执事抓获。按宋氏家法严惩,重杖四十廷棍,褫夺一切门徒籍册与传习资格,立誓终生不得再以宋门传人自居!
在令文的最末端,赫然烙印着宋氏历代相传的朱砂大印,而在大印之侧,更是端端正正签着莫百川的大名,并附有一道因受刑颤抖而按下的猩红认罪血印!
“二十年前趁我外婆病重窃密、被家法打折了腿撵出苏城的叛徒弃徒,改头换面逃去浙东招摇撞骗也就罢了,如今竟敢跑到京城天子脚下认祖归宗?”
温叙站在鎏金匾额之下,凤眸含煞,声若悬钟:“莫百川,当年你签字画押的认罪书在此,宋氏祠堂的除名册在此!你手里那柄镶了金玉的茶筅,洗得清你背师盗卷的丑名么?!”
闪光灯轰然炸开,将那张盖着血手印的昭告令拍得纤毫毕现。
莫百川脸上的傲慢与得意在看清宣纸的瞬间彻底僵死。原本端得四平八稳的双手剧烈哆嗦起来,那柄金丝镶玉茶筅在掌心磕磕作响,险些脱手砸落在地。
站在一旁的周世轩更是如遭雷击,整张脸瞬间惨白如纸。
“你,你这小辈休得伪造文书含血喷人!”
莫百川恼羞成怒。他面目狰狞地扬起手,将那一封泥金烫红的战书发狠砸在了门前青石案上,色厉内荏地咆哮道:“老夫手里的快筅七十二式名动江南,岂是你一张废纸能抹煞的!明日在文庙开擂斗茶,有种你就按规矩来比!若是不敢来,你们叙香斋就是沽名钓誉的缩头乌龟!”
温叙缓步踏前一步。
温叙双指夹住烫金战书,嘴角泛起一丝薄凉讥诮:“莫百川,三日后的斗茶大会,我不仅要收回你偷走的宋氏残卷,更要你当着全京城同行的面,亲手折断你那柄欺世盗名的茶筅!”
莫百川被那股凌厉锋芒逼得连退两步。老者一把拽住呆若木鸡的周世轩,用长袍衣袖死死遮挡着面颊,连滚带爬地钻进商务车内,在刺耳的轰鸣声中狼狈逃窜而去。
长街两旁围观的茶客与百姓爆发出如雷般的喝彩。
温叙神色自若地将战书递给乔南收存,转身迈步穿过前庭。
跨过三进水榭的回廊。
四进临水的独栋宋式天元阁上,一扇古朴厚重的雕花木窗不知何时早已推开。陆执一身墨黑西装静立在凭栏处。见温叙穿廊而来,陆执手持一盏温润剔透的白瓷茶盏,隔着粼粼水波,遥遥向青年举杯致意。
随后,沉稳有力的皮鞋声踏着木阶而下。
陆执走入水榭廊檐,将温叙那只在晨风中微凉的指尖严严实实合拢在自己掌心里。
“外头动静不小,刚才那副气势,当真有宗师风范。”陆执低声道,“若是嫌这些人聒噪,我让法务和经侦即刻封了盛唐茗轩的账户,今晚就能让周家彻底除名。”
温叙反手握住陆执修长的指骨,眉眼温润,语调却带着不容撼动的金石之音:“杀鸡何须动用重刀?他既然想借着偷来的宋家招牌耀武扬威,我就要在全京城最好的茶席上,亲手敲碎他的自负与幻想。唯有堂堂正正赢下来,外婆和母亲当年受的委屈,才算真正讨还回来。”
陆执凝视着青年清澈坚定的双眸,唇角微扬,低沉而宠溺地应了一声:
“好,都听夫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