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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找原料 临行前一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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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行前一夜,她独自在后院的工坊里坐到半夜,桌上摊着几张画得密密麻麻的草图,上面标注着她凭记忆写下的各种配比数据。
她从鹿皮袋里取出那几颗改良过的“雷火弹”,一一检查引线。
这些东西威力比祠堂那次小了许多,但防身够用了。她又从墙角堆着的存货里翻出几挂“麻雷子”,这是她爹留下的老手艺,声音大,火光小,吓唬人最好使。她掂了掂分量,挑了一挂最小的拆开,把里面的火药倒进一个巴掌大的粗布袋里,塞进腰间。
她爹教过她的东西不多。
原主小时候缠着要学做烟花,沈鸿拗不过,便挑了些最基础的教。怎么配寻常的□□,怎么搓引线,怎么用油纸包裹防潮。
至于那些精妙的配方和技艺,他总说“等你大了再教”,后来原主娘病逝,沈鸿便再没心思琢磨这些,整日酗酒,手艺也荒废了大半,等到沈琼英穿过来的时候,能记起来的就只剩下那些粗浅的基础。
但沈鸿教过她包扎。
做烟花需要不断调配试错,一个不小心就会被烧伤甚至爆炸,所以在她小的时候,原主爹就教了她一些粗浅的治疗外伤的方法。
那是原主八岁那年,有天晚上沈鸿喝醉了酒,踉跄着从工坊出来,手臂上划了一道大口子,血流如注。年幼的原主吓得直哭,沈鸿却笑呵呵地把她拉到身边,手把手教她怎么用干净的布条缠伤口,怎么打结才不会松,怎么判断伤得深不深。
“丫头啊,咱们做烟花的,磕磕碰碰是常事。这门手艺,既能伤人,也能救人。你得学会先护住自个儿。”
沈琼英将这段记忆从原主心底翻出来,又仔仔细细地在脑子里过了几遍。她不会开方子,不会解毒,更不会缝合伤口,但她能止血,能清洗,能包扎,在荒郊野岭,这些就够了。
第二天天不亮,她把铺子挂上歇业的牌子,就从后门出了铺子。
灰扑扑的短褐,布巾包得严严实实,背上一个竹篓,里面装了干粮、水囊、火折子、几把凿子锤子,还有一卷干净的细麻布和一小罐她爹自制的金疮药。腰间系着那个鹿皮袋子,鼓鼓囊囊的,她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活脱脱一个不起眼的采药少年。
出城很顺利,官道走了二十里,拐进云雾山的岔路后,人迹便渐渐绝了。山路越走越窄,两旁的灌木和蕨类越长越密,到后来几乎是在荆棘丛中硬挤出一条路来。沈琼英走得气喘吁吁,额上的汗把布巾都洇湿了。
原主这副身子骨实在太弱,这些天虽然在铺子里吃得好些了,但底子亏空得厉害,才走了这么点路,腿就开始打颤。
将近午时,她终于爬到了半山腰一处溪涧旁。
溪水从崖壁上淌下来,汇成一个小水潭,清澈见底。她蹲在潭边掬了两捧水喝了,又啃了半块干饼,正打算歇一歇继续往深处走,忽然闻到了一股味道。
血腥味!
很淡,混在草木和泥土的气息里,几乎难以分辨。
但沈琼英前世在试验场闻惯了硝烟和焦糊味,对这种异常的气味格外敏感。
她顺着溪流往上游走了几十步,拨开一丛茂密的蕨叶,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溪边的碎石滩上,趴着一个人。
是个男人。
半边身子浸在溪水里,玄色的衣袍被水流冲得散开,露出里面同样深色的中衣。衣料上洇开大片大片的暗红色,是血。他脸侧对着她,轮廓很深,眉骨高耸,鼻梁挺直,薄唇紧抿,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即使在昏迷中,眉头也紧紧皱着。
沈琼英的第一反应是转身就走。
这荒山野岭,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谁知道是什么来路?逃犯、山匪、仇杀,哪一样都不是她一个十四岁孤女能沾的,她后退了半步,脚下的碎石发出轻微的响动。
那人没有动。
她又退了一步。
还是没有动。
沈琼英停住了,她站在那里,目光落在他后背那道从肩胛一直延伸到腰际的刀伤上。伤口极深,皮肉翻卷,被溪水泡得发白,边缘已经有些发炎肿胀。他的一只手臂以不自然的角度弯折着,显然是断了,腰侧还有一处箭伤,箭杆似乎被他自己拔了,留下一个黑紫色的血洞。
大概活不了了,沈琼英想。
如果不处理,伤口感染,加上失血过多,可能撑不过今晚。
她站在原地纠结了很久,理智告诉她不该管,可脚却像生了根似的挪不动,最后她咬了咬牙,蹲下来,把竹篓放在溪石上。
谁让她是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的现代社会大好青年呢,见死不救这种事情她做不到视而不见。
“算你运气好。”她低声嘟囔了一句,不知道是说给他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沈琼英先把他从水里拖出来。他比她想象的重得多,昏迷中的人身体死沉死沉的,她使出了吃奶的劲儿,才把他翻了个面,让他仰躺在溪边的干地上。
男人闷哼了一声,眉头皱得更紧。
沈琼英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微弱,又摸了摸额头,滚烫。
她深吸一口气,把脑子里沈鸿教过的那点东西全翻了出来。
先止血。
她解开他的衣袍,露出后肩那道刀伤。伤口很深,但万幸没有伤到骨头。她从竹篓里取出那卷细麻布,又拿出金疮药,她用干净的溪水反复冲洗,把泥沙和淤血冲掉。
男人吃痛,疼得身体绷紧,喉咙里溢出压抑的呻吟。
沈琼英没有缝合的工具,也没有那个本事,她能做的只有清洗、上药、包扎。她把金疮药厚厚地敷在伤口上,然后用麻布一圈一圈地缠紧。布条缠过他的肩膀和胸膛,她尽量避开了腰侧那处箭伤,但缠绕的时候还是不可避免地牵扯到了。
“唔。”
“忍一忍。”她小声说,声音发紧,“快好了。”
腰侧的箭伤更棘手,伤口不大,但周围一片乌紫,明显是淬了毒。沈琼英不懂解毒,她只能尽量把伤口处的毒血往外挤,她用力按压伤口周围,黑紫色的血水一点一点渗出来,她用布条擦掉,再挤,直到血色渐渐变浅,然后她把剩下的金疮药全部敷上去,用布条扎紧。
左臂的断骨她不敢乱动,她爹没教过怎么接骨,她只能按照以前看的电视剧里,模仿着找了根直溜的树枝,用麻布条把他的手臂和树枝绑在一起,勉强固定住。
等做完这一切,她已经累得连手都抬不起来了。
竹篓里的干粮浸了溪水,不能吃了,火折子还在,凿子锤子也还在。
她瘫坐在溪石上,看了看那个依旧昏迷不醒的男人,又看了看天色。
日头已经偏西了。
她不能留在这里过夜,山里夜间的野兽先不说,她一个姑娘家,跟一个不知底细的受伤男人待在荒郊野外,怎么想都不对劲,可把他丢在这里等死,她刚才那番功夫就白费了。
沈琼英站起来,在附近转了一圈。
溪边不远处的崖壁上,有一个天然的浅洞,离地面约莫一丈高,洞口不大,但里面看起来还算干燥,她攀着藤蔓爬上去看了看,洞内大概能容纳两三个人躺卧,地上铺着一层干苔藓,没有野兽活动的痕迹。
她下来,用尽最后的力气,连拖带拽地把他弄到了崖壁下面。又用麻绳和几根粗树枝搭了个简易的斜坡,一点一点把他推了上去。
等把他安置在洞里之后,沈琼英整个人都快散架了。
她的手臂被男人的衣角蹭得沾满血污,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衣领,背后早已被颔首浸透,黏腻的难受。
她靠着崖壁喘了好一会儿气,才重新爬下去,把竹篓和工具捡回来,又折了些枯枝在洞口点了一小堆火。
火光映进洞里,在他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她这才有机会仔细看清他的脸。很年轻,大概二十出头,眉目深邃,轮廓分明,即使重伤昏迷、满脸血污,也掩不住身上那股矜贵的气质,衣袍的料子虽然破了,但看得出是上好的暗纹锦缎,腰间的革带上镶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白玉。
这人身份不简单。
沈琼英心里咯噔了一下,但转念一想,管他是什么人,她救都救了,总不能再把人扔出去,何况他伤成这样,一时半会儿也醒不了,明天天一亮她就下山,从此桥归桥路归路,谁也不欠谁的。
她缩在洞口另一侧,抱着膝盖,看着外面的天色一点点暗下去。
半夜里,他果然发起了高热。
整个人烧得滚烫,嘴唇干裂起皮,含含糊糊地说着胡话,沈琼英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偶尔捕捉到几个零碎的字眼。
她没有药,只能用溪水浸湿的布巾一遍一遍地给他擦额头和手心,天快亮的时候,热度终于退了一些,她自己也熬到了极限,靠着崖壁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是被一道目光盯醒的。
晨光从洞口斜照进来,将洞里照得亮堂堂的,沈琼英揉了揉眼睛,一睁眼就看见那个男人半靠在崖壁上,正看着她。
男人脸色依然苍白得吓人,但眼睛却是十分清醒,深邃幽黑,带着一种审视的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他的右手搁在膝上,指间捏着她昨晚随手放在一旁的那根铜簪,那是原主娘留下的遗物,簪头是朵小巧的空心梅花,她一直随身带着。
沈琼英被他看得不自在,坐直了身子,拍了拍衣服上的灰:“醒了?”
他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过了几息,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缠得歪歪扭扭却还算结实的麻布条,又看了看洞口那堆已经熄灭的篝火,最后目光落回她脸上。
“你包扎的?”他的声音嘶哑低沉,像是砂纸磨过石头。
沈琼英点头:“我只会些简单的。我爹以前教过一点。”
“你爹是大夫?”
“做烟花的。”
他微微挑了一下眉,似乎有些意外。
然后他垂下眼,看着指间那根铜簪,用指腹轻轻摩挲着簪头的梅花纹路,沉默了片刻,他忽然开口:“你一个小姑娘,独自进山,身上带着火药,还会包扎伤口?”
沈琼英对上他的目光,坦然道:“我爹教我的东西不多,就这些。倒是你……”
她看着他,一字一顿:“你是什么人?怎么会伤成这样躺在溪边?”
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洞口外那片被晨光照亮的山崖上,风吹动洞口的蕨叶,沙沙作响。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过脸来。
“一个行商之人罢了。”
沈琼英挑眉,她才不信一个商人能伤成这样。
他看着她,目光幽深:“姑娘,你既然救了我,大概也不希望我死在半路上。能否……再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扶我下山。”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到了临安城外,你把我放下就走,不会牵连到你。”
沈琼英沉默了一会儿,她看了看洞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她救了他一命,但下山还有三十里路,他这副样子,走不了几步就得倒下。可若不救到底,跟没救又有什么区别?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把竹篓重新背好。
“行。”她说,“不过你记住了,别牵连我。”
他挑眉,心中讶异,这小姑娘明显防备着他却又这么痛快地答应他的请求,倒让他生出几分好奇。
“好。”
他扶着崖壁,艰难地想要起身,沈琼英叹了口气,走上前去,把他的右臂搭在自己肩上,用自己瘦小的身体撑住他大半的重量,两个人跌跌撞撞地从洞里出来,晨光落在他们身上,暖融融的。
走了几步,她忽然偏过头看他:“你叫什么名字?”
裴晤顿时警惕起来,但看她一脸坦然,最后沉默片刻,低声道:“吴赔。”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临安府,吴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