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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试新品 裴晤在沈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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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晤在沈记火工坊后院那间堆杂物的小屋里,一养就是半个月。
沈琼英一开始是不同意的。
她把他从云雾山拖回临安城外,本打算按他说的,到了城门口就撂下走人,可那天到了城下,天已经黑透了,城门早关了。
他又开始发热,整个人烧得神志不清,靠在她肩上的脑袋滚烫得像刚出窑的陶罐,她总不能把他扔在城墙根底下喂野狗,只好趁着夜色,绕到北边一段矮墙处,那里她爹生前告诉过她,有一处砖缝松动的所在,半大的孩子能侧身钻过去。
她先钻过去,再把竹篓和凿子锤子递过来,最后是吴赔。
一个重伤未愈的大男人,从墙缝里拖过来,差点没把她累得背过气去,等好不容易把人弄进铺子后院那间堆着旧竹篓和废陶罐的小屋,她已经连站着都能睡着了。
第二天她想让他走,他烧没退。
第三天她想让他走,他伤口渗了血。
第四天她索性不说了,去医馆抓了两副最便宜的伤寒药,又去屠户那里买了二两猪肝补血。
裴晤靠在硬邦邦的窄榻上,看着她端进来的那碗颜色可疑的药汤和炒得发黑的猪肝,沉默了很久,然后一声不吭地全吃了。
第五天,他能扶着墙慢慢走动。
沈琼英又独自去了云雾山找到了一处矿洞,果然让她发现了一些蓝色的铜矿石,她带回去好不容易才提纯出一部分纯正的蓝色,心里却仍在盘算着开发的新品烟花如何打出名号。
她在院子里晾晒新买的硝石,一抬头就看见他站在小屋门口,身上穿着她爹留下的一件旧短褐,袖子短了一截,露出结实的小臂。
他逆着光站在那里,瘦了许多,下颌线更加分明。
“我能帮你做点什么?”
沈琼英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把手里那筐硝石往他脚下一放:“把里面黑色的渣子挑出来,别碰水。”
然后她就转身进了工坊。
从那天起,裴晤就成了沈记火工坊里一个来历不明的帮工。
沈琼英没多问他的来历,他也不主动说,白日里他帮着筛药、碾炭、搬货,手脚利落得倒像天生就干这些粗活的。
他话少,但每一句都在点子上。比如沈琼英揉引线药时,他会忽然说一句“硫磺多了半钱”,她一称,果然是多了,又比如她给新做的烟花筒钻孔时,他会提醒她“钻头偏了两分”,校正之后出来的孔道果然更顺畅。
沈琼英起初觉得邪门,后来发现他对火药的了解远超一个门外汉。
有一次她忍不住问,他只淡淡说了一句:“在北边见过军中用的火器。”
她便不再问了。
北境、军火、追杀,这些事她不想沾,也不该沾,她只需要他养好伤赶紧走人,别给她添麻烦就行。
可偏偏这个人,做事滴水不漏,让她挑不出半点毛病来。
第七天的时候,铺子里来了个客人。
是临安府通判家的管事,姓周,一脸精明相,进门也不看货,直接点名要见掌柜。
沈琼英从柜台后面出来,他上下打量了她两眼,笑容里就带上了几分轻慢。
“姑娘就是沈掌柜?失敬失敬,我家老爷下个月做寿,要放一场大的。听说沈记是老字号,想请你们去府上放一挂‘九龙吐珠’,要足数,不能糊弄。”
沈琼英报了价。
周管事听完,眉头都没皱一下,直接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拍在柜台上:“这是定钱,余下的放完再结,日子是本月初十,到时候会有人来接你们。”
他走后,沈琼英把银锭在手里掂了掂,足有五两,这一单赚的,比她开张半个月零零碎碎卖爆竹的钱加起来还多三倍。
去通判府上放烟花那日,她和裴晤提着工具箱从后门进去,被领到一处偏院等着。天擦黑时,他们被带到后花园,沈琼英才第一次看到了临安府权贵人家的烟火场面。
花园里搭了三座高架,每座架子足有两丈高,上面密密麻麻挂满了各色花灯和绸缎,正堂前摆了十几桌席面,来的宾客非富即贵,谈笑间声音都端着三分。
沈琼英和裴晤被安排在角落的假山后面,连个正经的落脚处都没有。周管事过来交代了两句就匆匆走了,临走前丢下一句:“仔细着些,出了岔子你们可赔不起。”
沈琼英没吭声,低头检查她的烟花筒。
她准备放的是改良过的“九龙吐珠”,也是她最近一直在研究的新品,原本取名“烟花树”,本想趁着元宵节推出的,但趁着通判生辰反而是个更好的宣传时机。
九支连发的烟花依次射向夜空,在最高处炸开九朵不同颜色的火花,最后一朵会在空中停留较长时间,宛如龙口衔珠,她特意调整了最后一朵的滞留时间,用了新学的缓燃配方。
显然效果很好。
九朵烟花次第绽放在夜空,红的、黄的、蓝的、绿的,最后那朵金紫色的“龙珠”悬在空中,迟迟不散,整座花园亮如白昼,满堂宾客都仰头看着,赞叹声此起彼伏。
通判大人坐在主位上,捋着胡须频频点头,笑得红光满面。
沈琼英站在假山后面,仰头看着自己亲手做的烟花在夜空中绽放,火光映在她眼睛里,亮晶晶的,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
可就在这时,她听见身后传来压低的说话声。
“哎,你瞧见没有?那朵金色的,真好看。”
“好看有什么用?咱们在墙外头能瞧见多少?大半都被墙挡了。我方才去后巷倒水,那边巷子里站了一堆人,全是附近的住户,都扒着墙缝往里瞧呢。”
“可不是嘛。通判大人这场烟花,听说花了上百两银子。这钱啊,说到底还是从咱们身上刮去的,纳税交粮,到头来人家在里头吃酒看烟花,咱们连个影儿都瞧不全。”
“我刚听府上一个小丫头说她爹娘在城东三十里的石桥村,昨晚遭了狼。”他把手里提着的一包药材放在柜台上,语气平淡,“咬死了三只羊,还伤了一个起夜的老汉,村正带着人敲了一夜的锣,狼才跑。”
沈琼英从假山后探出头来:“狼?”
说的人被她这一出声吓了一跳,以为是被管家发现顿时想走,但一见是沈琼英也就松了口气。
这才继续开口。
“嗯。那村子背靠小山,入夏之后野兽下山觅食的多,村里人夜里点松明子防,可松明子烧不了多大会儿就灭,管不了多大用。”
沈琼英走出来,眉头微微皱起。
“小声点!别叫人听见了……”
两人说完就匆忙走开了。
她扭头看向伙计装扮的裴晤,他正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也仰头看着天,最后那朵金紫色的烟花正在缓缓消散,余光勾勒出他侧脸沉静的轮廓。
他没有看她,但似乎知道她在看他,低声说了一句:“听见了?”
沈琼英没说话。
她方才放的那场烟花,对他们来说不过是宴会上的一个节目,一场助兴,放完了,喝一声彩,也就过去了。
可墙外面呢?
以前她在现代做大型焰火秀,观众动辄几十万,所有人都能看见。可在这个时代,烟花是权贵专享的玩意儿,普通百姓连照明都是问题。
那天晚上回到铺子,沈琼英一句话也没说,径直进了工坊,在油灯下坐了很久,面前摊着纸和笔,想画点什么,又画不出来,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那两人的对话。
次日一早,沈琼英早早地便收拾妥当。
“走。”她忽然说。
裴晤看着她,不解。
“去石桥村看看。
裴晤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去后院备了辆旧板车。
沈琼英带了几挂中等大小的“麻雷子”。那东西声音大,她想着或许能派上用场。两人出了城东门,一路往石桥村去,路不好走,板车颠得人骨头都快散架,沈琼英坐在车辕上,手里攥着缰绳,看着两旁的田地渐渐变成荒坡,人烟越来越稀。
到了石桥村,村正听说她是城里来的烟花匠人,倒也没赶人,只是苦着脸带她在村里转了一圈。
村子不大,二十来户人家,住的都是土坯房,有几家的院墙被什么东西撞出了缺口,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下堆着一摊烧了一半的松明子,旁边还有几滩发黑的血迹。
“狼是后半夜来的,”村正指着地上的痕迹,“起先就一只,在村口转悠。后来来了三四只,从后山那边摸进来,我们敲锣打鼓,点松明子,一开始还管用,后来狼见光弱了,就不怕了。老李头起夜,正好跟狼打了个照面,腿上被咬了一口,现在还躺着呢。”
沈琼英问:“你们夜里没有别的法子?”
村正叹气:“有什么法子?桐油灯那点光,出了屋门就跟没点一样。火把倒是亮,可烧得快,一根火把撑不到半个时辰。再说村里人穷,桐油都舍不得多用,哪来的火把?”
沈琼英心里发堵。
傍晚时分,村正留他们吃了顿粗饭。
饭是糙米粥配咸菜,沈琼英吃得慢,一边吃一边听村里人说话。坐在一起吃饭的几个汉子你一言我一语,说的都是山里的日子,夏天不光有狼,还有野猪糟蹋庄稼,蛇虫也多,前些天有个孩子被蜈蚣咬了,肿了半边身子,差点没救过来。
“要是有什么法子能亮得久一点就好了,”一个汉子说,“夜里能有个亮儿,心里就踏实些。”
“亮儿贵啊,”另一个接话,“城里卖的灯笼,一盏要好几十文,油钱另算,咱们哪用得起。”
晚上他们没有回城,村正腾了间空屋给他们住。
沈琼英坐在门槛上,看着村子渐渐沉入黑暗,最后一点暮色从西边消失之后,整个村子就像被一口大锅扣住了,漆黑一片。
偶尔有哪家屋里漏出一点昏黄的光,微弱得像萤火,照不出三步远,远处山林里传来不知什么野兽的叫声,阴恻恻的,在空旷的夜里格外清楚。
第二天回城的路上,她忽然想起前世做过的那些小型烟花,有一种手持的冷光烟花,燃烧时间长,亮度高,不炸不响,安全得很。
如果改良一下,做成火把或者灯笼的样子,点一根能烧小半个时辰,价格压到几文钱……
“你在想什么?”裴晤问。
沈琼英回过神来,发现他们已经走到了镇子口,回头望,整个小镇缩在暮色里,零零星星几点灯火,像沉在水底的碎星子。
“在想,”她慢慢说,“火药这东西,从一开始就是给人用的。”
裴晤偏过头看她。
“我爹说,火药最早是道士炼丹炼出来的,后来被拿去做爆竹,再后来被拿去做兵器。
可说到底,它就是个能烧、能亮、能响的东西。人怕黑,就点灯,人怕野兽,就烧火,人怕害虫,就熏烟。火药能做这些事,可偏偏没人往这方面想。”
她转过头,看着裴晤,眼睛在暮色里亮得惊人:“我想做一种东西,便宜,安全,寻常人家买得起,夜里点一根,能烧半个时辰,照得亮屋前屋后。不炸,不伤人,就是老老实实地亮着。再便宜些的,做成小块,谁家院子角落里有蛇虫,点一块熏一熏,管用。”
裴晤看了她很久。
暮色里他的表情看不太真切,但那双眼睛里有种沈琼英说不上来的东西,看得她脸热,忙别开了眼。
沈琼英往前走了一步,语气快起来,“配方可以调,用最便宜的料。包装也不需要好看,能用就行。我不卖给富户,我就卖给那些最普通的人,一家一户买不起,一个村子凑钱买,总买得起。”
她越说越兴奋,脚步快了起来,几乎是在夜色里的官道上小跑。
裴晤跟在她身后,步子不紧不慢。月色淡淡地铺在路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琼英跑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转身看着他。
“吴赔。”
“嗯?”
“你帮我。”
他走近几步,站在她面前,低着头看她。
“好。”。
沈琼英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点狡黠:“你答应得这么痛快,我反倒有点不放心了。”
裴晤没有笑,只是微微偏了偏头,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那你要怎样才放心?”
沈琼英想了想,从袖子里摸出一颗“雷火弹”,托在掌心,冲他晃了晃:“你哪天要是坑我,我就拿这个把你炸回云雾山去。”
他看着那颗“雷火弹”,又看了看沈琼英仰着脸一本正经的模样,嘴角终于弯了一下。
“行。”他说。
那天晚上回到铺子之后,沈琼英在工坊里一直待到天亮。
她把所有能用的原料都翻了出来,在纸上反复画图、计算配比。
她想了几个方案,又一一推翻,天亮之前,她终于画出一个大致可行的草图。
纸上画的是一根粗如手指的圆条,外面裹着厚纸,里面填着改良后的火药,引线从一头伸出,点燃之后,这根圆条会从上往下缓缓燃烧,火光明亮,持续一个时辰,不炸不响。
她在旁边写了两个字:烛火。
想了想,又划掉,重新写上三个字:
“明夜棒。”
与此同时,在铺子后院那间小屋里,吴赔坐在窄榻边,面前摊着一封信。
信是今早从一只灰鸽腿上取下来的,上面只写了寥寥几行字:
北境密探已至临安境外,正在排查城中生面孔,速归,或另寻处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