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若安然》九尾栖枝

5、路灯 如果你觉得

　　昏暗的街道上，树影落于素白墙面，晚风吹过时，摇曳多姿。不久后，墙面出现了两个少男少女的影子，一前一后，仅距一米。

　　拐进一条岔路，叶安然终于停下，回头看去：“别跟着我。”
　　“我没有跟着你，我住的地方也在这个方向。”寒越轻声开口。
　　“……”

　　叶安然扭头继续往前走，直到街头拐角，她转进了巷子。
　　可寒越还是跟着她。
　　她再次回头，直直盯着他：“寒越，能不能别再跟着我？我说得还不够清楚吗？”

　　寒越却扬起了笑，左脸的酒窝无端添了一抹温柔：“然然，你叫我名字了。”

　　“……有病治病，没病就滚。”

　　寒越敛了笑，却依旧眉眼柔和：“然然，我是有病，要你治才能好。”

　　叶安然微微一怔。

　　短暂沉默间，他一步步朝她走来，拉近了彼此距离。
　　仅有半步之遥时，叶安然连连后退了几步。见寒越还要往前，她伸手挡住：“你别过来。”

　　寒越脚步顿住，凝眸看她，放轻了声音，像是怕吓到她：“然然，我不过去了。你别怕我，好不好？”

　　确定寒越不会靠近后，叶安然转身跑了。
　　她穿进幽暗的巷子，没有看到寒越追来，这才松了口气。她无力地倚着墙，仰头望着悬在夜空的弯月，眸光却黯了下来。
　　她的世界，早已一片荒芜。

　　良久，叶安然直起身，往巷子尽头走去。

　　到了楼下，她习惯性仰头看六楼左边的屋子，却视线一滞。这次，灯是亮着的。

　　那人，又回来了。

　　她收回目光，抬步进了楼道。
　　六楼楼道里，漆黑一片。叶安然坐在最后一级台阶上，听着屋内断断续续传来的暧昧声响。她垂眼盯着地面，目光逐渐涣散。
　　这世界真是吵得让她想吐。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忽然响起一阵消息提醒音，她才缓缓回过神。

　　打开来看，是姐姐发来的。
　　【然然，今天省城下雨了，你那边天气怎么样？冷不冷？冷的话你要多穿衣服哦。】
　　【元夏和杜宇珩说如果明天不下雨，我们就去爬山。要是你在就好了，这样我们四个就可以一起玩了。】
　　【然然，我最近看到一个全国青少年乐器比赛，如果拿奖了还会有奖金，听说第一名可以拿到一万块。我决定去参加试试。】
　　【然然，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哦！】
　　【今天杜宇珩还在问我，你在国外怎么样了，其实我也很想知道。】
　　【然然，我很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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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每天都会收到姐姐发来的消息，但她不是每次都回复。她只要知道，姐姐平安就好。
　　她放下手机，望着楼梯口出神。

　　直到屋子里的动静彻底消停，她才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般站起身。开门进屋时，空气中混杂着浓郁的酒气和一股难言的味道。她捂住鼻子，快步上前推开窗户通风。

　　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她眉头才舒展开来。

　　转身时，见客厅桌面摆着几个七倒八歪的空酒瓶，旁边还散落着几张资料。她拿起来扫了一眼，原来是叶鑫公司的项目投标失败了。

　　她嘴角扬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将资料放回原位，回了房间。

　　简单洗漱过后，她抱着电脑坐在床上，目光紧盯着屏幕上一串串滚动的代码，手上敲击键盘的动作也成了残影。
　　直到后半夜，她才有了困意沉沉睡去。

　　*

　　叶安然再次醒来，是被一阵踹门声吵醒的。

　　“叶安然，赶紧起来做饭！”叶鑫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叶安然闭了闭眼，起床简单收拾后，开门出去。

　　叶鑫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右手指间夹着一支燃着的烟，嘴里缓缓吐出烟圈。
　　他阴鸷的眼神扫过来：“快做饭，我饿了。”
　　叶安然不语，转身进了厨房。

　　一刻钟后，叶安然端着一碗清水面出来，碗里放了两根青菜，没有任何浇头荤腥。
　　她将碗放到叶鑫面前的桌上。

　　叶鑫看过去：“就这？”
　　“嗯。”

　　下一秒，叶鑫将碗打翻。碗瞬间摔碎，汤和面也撒了一地。
　　“你什么意思？挑衅我？”

　　叶安然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叶安然，你胆肥了是吧？”
　　叶鑫解开皮带扣，抽出皮带，“啪”的一声拍在桌面：“你那个妈不是好东西，你也一样。你这种人，天生就该下地狱。我不好过，你也别想好过！”

　　他顿了顿，冷笑一声，到身后的沙发找到遥控器，将电视音量调大。接着，他绕过桌子朝叶安然走来，扬起皮带挥了过去。

　　叶安然下意识躲开。

　　“你还敢躲？”叶鑫忽然笑了下，“你说，如果我让那些人去省城找她会怎么样？”

　　闻言，叶安然那双平淡无光的眼里终于有了波动。她握紧拳头，眼底闪过冷光。
　　几秒后，她忽然像是泄了气一般：“你想怎样？”

　　“当然是要你听话了。如果你不能让我满意，那我就只能让那些人去找她了。我想，那些人应该很乐意见到她的。”

　　看着叶鑫那满是得意的脸，叶安然无力地松了拳头。

　　叶鑫甩了甩手中的皮带，满意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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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下。

　　几个妇女聚在树下，一边手里慢悠悠地做针线，一边拉家常唠八卦。谁家结婚了，谁家离婚了，谁家出轨被当场抓到了……邻里的那些八卦，她们几乎无所不知。

　　正聊得起劲，就瞧见叶鑫提着公文包从楼里出来，声音立刻弱了下去。

　　那日被叶安然无视的妇人笑眯眯地打了招呼：“哟，叶老板，你这昨天才刚回来，今儿又要走啊？”
　　“是啊，公司那边临时有点事。”叶鑫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本就保养得当的脸，更添了几分儒雅。
　　“昨天跟你回来的那个表妹还在家吗，可以让她出来走走，跟我们聊聊天，待在家里多闷啊。”
　　叶鑫嘴角一抽，面色不变：“她昨晚临时有事先走了。”
　　“这样啊，那也太可惜了。”
　　叶鑫笑了笑，准备走，另一个女人突然开口：“哦哟叶老板，刚才你家这电视声音也太大了，我们坐这儿都听到了。”
　　叶鑫露出一抹歉意的笑：“抱歉啊，以后我让孩子看电视时注意点。”
　　“你那女儿是该管管了。”
　　“晚点我回去一定好好说说她。”

　　又寒暄了几句，叶鑫这才走开。从始至终，叶鑫脸上始终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妇人看着叶鑫已经走远的背影，摇头叹息：“这叶老板多好的人啊，每次说话都是笑眯眯、客客气气的，就是运气不好，被那女儿拖累了。”
　　“就是。还记得三年前叶老板家刚搬来那会儿，那丫头还说她爸坏话，说打她啥的，谁信啊。就叶老板这种人，哪里像是会打人的了。”
　　“是啊，听说后面叶老板知道这事，也只是笑呵呵的，一句都没舍得骂她。”
　　“不然怎么说那丫头是个怪人呢，好好的爸不亲近，非要整这死出。”
　　“整天死气沉沉的，屁都不放一个。”
　　“说起来，好像好久都没见那丫头养的那只猫了，之前经常叫个不停，都要烦死了。”
　　“我也好久没见了，估计也是受不了那丫头，偷偷跑了……”

　　晚上八点，夜色如墨。

　　叶安然倚床坐在地上，旁边还放着医药箱。她已经一天没吃饭，却毫无食欲。

　　胸腹阵阵发疼，想起姐姐让她“好好吃饭”的话，便站了起来。忍着身上剧痛，缓步出了门。

　　下楼后，她走向那条狭窄昏暗的小巷。来到巷口，望着眼前已经变得明亮的巷子，愣了一下。
　　抬头时，才发现是路灯被人换掉了。

　　她继续往前走去，本是浓黑的夜里，在路灯下，仍能看清脚下的坑洼。

　　临近巷尾，她脚步顿住。

　　一个高瘦的白衣少年，站在梯子上，仰头专注地拧着螺丝。直到最后一颗螺丝被拧紧，路灯“嗡”的一声轻响，暖黄的灯光瞬间驱散了巷子最后一片黑暗，也照亮了叶安然眼前的路。

　　寒越眼睛微眯，收好工具，从梯子上下来。
　　安稳落地后，回过头时，却撞进叶安然的目光里，他立刻扬起笑：“然然。”

　　对上寒越的眼睛，她微微怔了一下。这一刻，他的眼睛很亮很亮。

　　寒越擦了擦额角的汗，往前走了两步，在距她一步之遥时停下：“然然，你怎么来了？”

　　“这些灯……你弄的？”

　　“是啊。”寒越点了点头，眼神温柔，
　　“然然，我希望这个灯可以照亮你回家的路。当你看到这个灯，就像我在陪着你一样。”

　　叶安然转头望着那一路明亮的灯，有那么一瞬，像是照进了她的心里。

　　回头时，她神色已然平静，目光疏离。看着寒越那温柔又明媚的笑脸，她缓缓开口：“为什么？”

　　寒越沉默下来，隔了片刻，认真道：“然然，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如果你觉得前面无光，那我就做你的光。”

　　叶安然目光微顿，下一秒就回过神来，语气冰凉：“不要再自我感动了。”
　　随后侧身越过了他。

　　寒越眸光黯了一瞬，转而提着工具箱跟了过去，眼睁睁看着叶安然进了一家面馆。
　　确定叶安然的位置后，寒越又折回去收梯子，拎着工具箱到隔壁店里一并归还。

　　寒越进到面馆时，叶安然面前刚好盛上来一碗原汤刀削面。
　　他径直坐到叶安然对面，扭头对店老板开口：“老板，来碗和她一样的面。”
　　“好嘞。”

　　回过头，寒越没再说话，只是唇角含笑地望着叶安然。
　　白色灯光下，叶安然的脸色有些苍白。尽管她穿着长袖，仍能看出她极为纤细的手腕，腕骨突出得有些碍眼，似乎，只剩下皮包骨了。
　　寒越敛起嘴角，心底一沉。他想说些什么，最终也只是沉默。

　　面很快被端上来，寒越尝了一口，点头道：“然然，不愧是你选的面，味道很不错。”
　　叶安然抬了抬眼皮，没说话。

　　从面馆出来，寒越跟着叶安然到了巷口。

　　叶安然停下，看向寒越：“回去吧。”

　　寒越弯起唇：“好。然然，晚安。”

　　寒越转身返回，叶安然则抬步迈向那条不再昏暗的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