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凭栏》师师

5、时局5 耳侧的胭脂

　　雨下得很大。

　　吕相脚步沉稳地走进文华殿的时候，身上暗红色的朝服的下半截已经被雨水打湿了。

　　“小人该死！”打伞的小厮一面请罪，一面快手快脚的用大块的干手巾擦拭淋湿的朝袍。

　　吕相见打伞的小斯后背已经完全湿透，便和气地道：“无妨！你也去换身干衣。”

　　内侍奉了热茶，道：“相爷吃盏热茶驱驱寒气，殿下这就过来了。”

　　小厮随内侍一并退去了。

　　吕相端着茶盅，慢慢泯了一口，起身站在殿门口望着潺潺的雨幕出神。

　　两名宫人静悄悄的用干布把地上的湿脚印擦干净，静悄悄的退下。

　　虽然是午后，因为阴雨黑暗，殿前点着两盏宫灯。这两点微弱的灯光将一尘不染的宫殿照出了一点暖色。

　　殿中只剩吕相一人。

　　太子自内堂走出，与吕相并肩望向雨幕。

　　吕相见太子到来，急忙见礼。

　　李延昌伸手扶住吕相手臂，免了他的叩拜，道：“吕相在想什么？这般神思物外？”

　　吕相道：“臣在想京都已经阴雨连绵月余，好在河道及时清淤，避免了水患，不似西北此时正缺水。”

　　李延昌知道他心事，道：“西北战事半年之内可停。”

　　吕相捋须，道：“但愿如此。听说靖王爷还未动身入京。”

　　李延昌道：“靖王若敢反，即便是西北战事正吃紧，朝廷也不惧他。以他一个战全国，无异于螳臂当车。”

　　吕相望着太子年轻英俊的面孔，道：“恕老臣直言，西南地势险峻，气候恶劣，靖王可守可攻。这便是他推病不肯入京的依仗。若与他起战事，短则三五年，长十年八年的消耗仗是要打的。本朝建国只不过才短短三十余年，高宗皇帝连续征战数十年，当今圣上也打过五年的仗，现在再有大规模的战事实在消耗不起了。殿下统军多年，对当前形势定当清楚明白。”

　　李延昌道：“八王十年一聚京都是高宗皇帝遗命。他不来，我若忍他。只怕其他人有样学样，以后更难办了。”

　　吕相道：“西北战事正吃紧，又赶上八王聚京师，实在是不恰巧。不过这也是一块试金石，谁有狼子野心一试便知。殿下如何打算？”

　　“赐他们福地，暂且留居京城。至于留王，西北战事正吃紧，他却不顾我前线战士的性命，抗旨不愿增兵，实在该杀！”

　　两人走回殿内，落了座。

　　吕相道：“留王进京时，命仪仗队伍紧跟随身后引颈高歌。下面的人都记录了下来，老臣看后略记得几句。”

　　吕相吃了一口茶，沉思片刻，才慢慢吟道：“群星灿若汉，荧惑红芒乱。亢宫时明灭，角宿连运转。战鼓通南北，号角吹联营，长枪挫红缨，飞羽崩山亭，天下尽杀生。”

　　“东方鱼肚白，篱笆门洞开。圈内无彘犬，垛中傈僳绝，千里不闻鸡鸣。北山闻鬼哭，南山鸦徘徊。乡人门前过，东梨长埂埋死人。旧坟草未枯，左右添新冢。上首埋阿兄，下手遗自己。惟恐五服绝，愿祈邻人埋——”

　　吕相科考出身，当年省试第一，殿试第三，文采斐然。如今随口吟了这几句，却也满含情感，令闻着动容。

　　吕相道：“歌者人人面色肃穆，吟唱凄凉。留王更是振臂高呼：宁我死，勿使边陲生灵涂炭！这一路行来，妇孺听之垂泪，壮士闻之扼腕。”

　　李延昌静静听完，冷笑道：“我幼时就听高祖皇帝评价留王：他这几个儿子当中，留王最不爱读书，只喜欢舞刀弄棒，一介武夫！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留王叔竟然能歌善赋起来！”

　　吕相见太子神情淡漠，猜想他大约已经提前知晓了此事，道：“密王身边有一个叫陆亮的客卿，此人在密王离开封地时企图阻止，被密王持剑刺伤肩膀。此人负伤逃遁，一路北上。在固州附近探子弄丢了他的行踪，不料半月之后，他竟然出现在留王进京的队伍里。留王也有了他之后，一改一日十几里慢吞吞的脚程，按正常速度赶路进京，并且一路高歌。”

　　李延昌目光森冷：“又是他！”

　　吕相不知道他是指陆亮还是密王，这点并不重要，他们本就是一丘之貉。

　　他笑道：“殿下的态度太明显，臣若是靖王也不敢来了。”

　　李延昌自知失态，嘴角荡出和煦的笑来，撇开话题道：“父皇以前说我最不似太宗皇帝，只像他谦逊文弱。这是什么话夸人的话！我自幼习武，兵书史书不知看过多少，战场上大小也赢过几场。我怎就不像太宗，反像他？”

　　吕相问道：“皇帝陛下最近在内宫可好？”

　　李延昌道：“他能有什么不好？吃得饱，穿得暖，生病有太医看，行动有美人陪伴。我待他比当年他带我强多了！”

　　吕相道：“殿下这些话只在老臣面前私下说说就罢了。”

　　李延昌放下茶盅，道：“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过了，这些微末枝节无关痛痒！”

　　吕相道：“殿下错了，如今许顾念的只会更多！老臣想起一本叫《鹿苑杂记》的书，其中有这样一则文章。是说漳州有一老者，不贤。四邻八方都与他不睦，亲戚朋友皆与他断绝来往。唯有他的儿子孝顺非常，不仅衣食奉养周全，生病不离床前。平素儿子还常常背着老者赶集会，听戏曲。对老人的恶言丝毫不加在意，打骂也只是忍受。他的邻人看不惯了就问着儿子：你父亲年轻的时候，对你不管不顾，致使你食不果腹衣不蔽体，你不记得了？那儿子笑答道：自然记得，我定不会对我的儿子这般。邻人又问：你如今已经执掌家业，不须这般孝顺他，好让他反思自己的恶行。儿子却说：我的儿子刚刚懂事，他不知道前因，只会学会不孝顺老人的恶习，我断断不能这样做，反要立个榜样才好。世间的道理大差不差，王朝总得有继承者，一代一代延续下去。殿下定不盼望后辈子孙都沾染这样的因果。”

　　李延昌道：“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吕相道：“太宗文治武功样样精通，凭借一己之力开疆拓土，统一人心，自然须一言独大。即便如此，太宗依旧秉持仁爱之心，能不杀便不杀，这点着实难能可贵！无怪时人称赞太宗乃救世的奇才！殿下身处局势不同，您身处治世，若还像太宗时期一般，杀伐果决，不容二音，就违逆了天道。您的职责是听取不同意见，稳固江山。这些都是大势所需，个人的意志在大形势面前是微不足道的。殿下若能完成自己的职责一样能流芳千古。”

　　李延昌沉吟片刻，起身正色一礼，道：“多谢吕相教导！”

　　吕相连忙起身还礼，道：“不敢。殿下自幼饱读圣贤之书，什么道理都是知道的，只差人点破罢了。不过，打了胜仗不要赔款总归不尽兴。”

　　吕相这是默认了太子对前朝旧臣的处置。

　　太子谦逊，愿意听取意见，朝臣也该退让一步。

　　李延昌笑了。

　　两人复又落座。

　　李延昌道：“战争难免有死伤，长痛不如短痛！只盼西南频传捷报。”

　　两人又闲话半日，吕相才道：“密王再有两三日便要进京了。殷无忧如何处置还请殿下尽快定夺！”

　　李延昌道：“殷无忧狡诈诡谲，他活着的确让人不放心！只不过，他学识冠绝天下，又做过我的太傅，杀了他实在可惜了。”

　　吕相听出点希望，不过他依旧沉住气继续听下去。

　　太子道：“他站错了位置！天下也向来不缺足智多谋之人。”

　　吕相道：“听说殿下送了密王金车锦袍，令他行于闹市。他当年在京城之中颇有贤名，一些世家大族很是拥戴他。他如今到了这番境地，难免有人同情他。同情事小，因这件事担心殿下秋后算账的大有人在。所谓士可杀不可辱，不过是为了稳固活着的人心罢了！”

　　吕相点到为止，对于密王与殷无忧他能说的话都已经说完了。

　　李延昌垂下眼睑，年轻英俊的脸上满是凉寒。

　　“稳固人心？那也要看是什么人！值不值得花心思去稳固！有些人到现在还不明白什么是大势所驱，我便叫他们一一明白。至于留王那点花样，班门弄斧！对付他我有的是手段！”

　　吕相听了这番话，忍不住抬头打量了太子一眼。

　　太子生母是逻显族女子。

　　逻显多出名满天下的美人，男女亦是如此。

　　太子长相随了母族，貌美却显阴柔，又兼擅长阴谋，喜用狡诈之术，确实不像太宗。

　　太宗俊美，是个至阳至刚的男子，行的是光明正道。

　　想到太宗皇帝，吕相心底泛起一阵痛楚。

　　密王是太宗生前最喜爱的皇孙啊！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竟然要杀太宗子嗣！

　　百年以后他有何颜面去见太宗？

　　他还想说什么，抬眸间一眼瞟见太子耳侧沾了一块指甲盖大小的胭脂。

　　这可是青天白日里！

　　刚刚自己在殿中等他，他在内殿做什么可想而知——

　　这个发现凭空打断了吕相的行动，他忙将冲动之下想要说的劝谏之语硬生生的吞回腹中。

　　他还在沉思，忽听太子问道：“吕相盯着我做什么？”

　　吕相道：“一会儿吏部的几位大人就要到了——”

　　他指了指自己耳侧，道：“殿下耳侧沾了朱墨。”

　　李延昌闻言，伸手一摸就将那点红抹去了，道：“刚刚在内殿批阅了几道折子，大约是那时不小心沾染上去的！相公稍后，我去去就来！”

　　他立刻起身，匆匆回内殿去了。

　　吕相不由叹息，这位从长相到性格，可谓是从头到脚满身的缺点！偏偏是太宗这些子孙中他最聪明，最知道隐忍。

　　他还知人善用，能听人意见——

　　身上优点也同那些缺陷一样鲜明！

　　世上哪有完美无缺的人！作为这场夺嫡中最后的赢家，帝国未来的主人，这些优秀品质足够了。

　　更何况，谁年轻的时候不风流好色？

　　太子年轻，膝下也没有合适的继承人，他喜欢女子，爱亲近女子也是应该的。

　　小毛病都算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