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凭栏》师师

4、折辱3 金笼囚凤鸟

　　一日后，李行密来到洛城。

　　进城之时，一队人马在城门口拦住了他。

　　为首的是一名三十来岁，须眉浓密，身形雄伟的武人。他身披盔甲，腰间挂着军刀，神情肃穆。

　　旁边站着一个面白无须的老宦官。

　　老太监背着手，三角眼肆无忌惮地打量着李行密。

　　二人身后站着数十名身披战甲、凶神恶煞的军人。

　　他们还带着一辆黄金打造的囚车。

　　进城与入城的行人知道惹不起这些凶神恶煞的武夫，都步履匆匆远远躲开，没人敢走到近前看上一眼。

　　武人上前拦住李行密，他行了一个军礼。

　　李行密早就认出了他。“曹将军！”

　　他似笑非笑，眼中似有泪光闪逝。

　　曹骏曾是他战场上托付后背的战友、兄弟！

　　那人用这样一幅诛心的毒药迎接自己！

　　曹骏不敢直视李行密，恭声道：“卑职奉命迎密王殿下进京！”

　　李行密围着他带来的囚车走了一圈，用马鞭敲打着囚车，笑问：“黄金打造的笼子！”

　　“殿下恐薄待了王爷，铸金车相迎。”老太监挥挥手，武人奉上一件华美的蟒袍，“请王爷换上这件锦袍，体体面面的随小人进京面圣吧！”

　　面圣？

　　去见那个端坐庙堂之上却一言不发的傀儡？

　　李延昌至今不当皇帝，大约是不想背上杀皇子、皇孙的罪名。

　　李行密又笑，道：“着锦袍，乘金车，延昌待我善矣！传到各路藩王耳中又是一番佳话！”

　　老太监冷笑道：“密王殿下慎言，皇太子的名讳不是您如今能叫的！”

　　曹骏提醒道：“八位王爷已进京六位，只差您与靖王。如今您已经到了，靖王想来也不会耽搁太久！”

　　李行密道：“靖王叔糊涂！我若是他，一得诏谕，定会第一个奔赴京都，方对得起圣人昔日的恩泽。”

　　先帝的八个儿子，留王、靖王手握兵权，剩下的不过是三五个闲散王爷。留王已进京，单剩靖王。

　　即便八王具在属地时，尚且没有三分胜算。

　　如今分崩离析，一两分功力也无了。

　　曹骏道：“圣上仁德，定不会为难各位王爷。”

　　“仁德？”李行密冷笑，他从容地握住腰间宝剑剑柄，拔剑出鞘。

　　慕家庄遇见的那个小姑娘的脸突然出现在脑海里，他一甩头将所有的留恋都远远抛开，“本王乃太宗皇帝嫡传血脉，焉能受你等这般折辱！既然想要供后人瞻仰的好名声，我今日便要成全他！”

　　曹骏有备而来，他缓声道：“娘娘已经重病多日，日日对王爷翘首期盼。王爷若寻了拙见，娘娘得知噩耗，凤体如何受得住？请王爷三思！”

　　“娘娘？”李行密心情震荡，喃喃重复了一遍，才想起曹骏所说的娘娘就是自己六七年未见过面的当朝皇后，自己的生身母亲。

　　“太子三岁丧母，养在皇后宫中十年。皇后是本王生母，亦算是他的母亲。他若敢背天伦，大逆不道，书吏的刀笔、天下人悠悠之口，都不会放过他！

　　曹骏道：“殿下遍访名医为娘娘医治，只是娘娘思念王爷，久久不能痊愈罢了！王爷早早进京和娘娘见面，娘娘的病只怕即刻就好了！”

　　老太监道：“上面吩咐，无论王爷是生还是死，都要穿华袍、乘金辇过闹市！若敢自戕，身后侍卫押解的您的二十八名亲卫，以及您这一路所遇之人，见面说过话的，没说过话的，你救助过的、救助过您的，都会为您陪葬。”

　　他一拍手，有人捧过一个木匣走过来。

　　老太监从袖子里摸出一方白手绢，掩住了口鼻。

　　那人将木匣打开，扔到了地上。

　　恶臭顿时飘散开。

　　李行密看见木匣里的人头，它腐烂的厉害，不辨容貌。他只能从那斜插在一堆凌乱的头发间的一根发簪上隐约猜出他是谁。

　　这人是他的亲卫，名唤乔铮，年仅二十岁。

　　三天前李行密才与他分开。

　　他趁乔铮去寻找水源的时候，提前打马离开了。

　　乔铮一直没追上他。

　　原来不是下雨行路艰难的缘故，而是他早已死了——

　　李行密问：“他犯了什么错？”

　　老太监道：“他身为殿下的亲卫，却没有尽到随身保护的职责。”

　　李行密忍不住仰天大笑，笑出了眼泪。

　　四周的武人宛若木头人一般静静地看着他，就像看着一个死人。

　　他笑完笑够了，才拽过那件锦袍套在身上，大步上了囚车。

　　隔着黄金囚笼，太太监笑道：“密王殿下仙姿俊逸，华服飘举，不愧是京城第一贵公子！真是金笼囚了凤凰鸟！”

　　李行密大笑，他对老太监道：“看见你，我就知道他一点都没变！依旧那么喜欢重用你们这群不男不女、不阴不阳的诡东西！”

　　老太监“嘿”“嘿”笑了起来，笑声带着渗人的阴柔。“密王如今还是死鸭子嘴硬——”

　　李行密笑道：“放肆！”

　　此时此刻，身处囚笼，身着王袍的他依旧脊背挺直，虽面带笑容，身上的王侯气势已经能够碾压人心。

　　老太监脸色一变，不再说话。

　　半日后一个武人走过来，重复了老太监的话。“密王殿下仙姿俊逸，不愧是京城第一贵公子！真是金笼囚凤鸟！”

　　李行密睁开半垂的眸子，清冽冽地看了他一眼。

　　那武人神色一僵，说完立刻大步走开了。

　　又半日，一武夫走过来又说一遍。

　　此后，每半日便有两三个人走到金车前大声如是说。

　　阉人的报复心总比一般人的要严重得多！

　　李行密心若死灰，听到最后眼皮都不愿再抬起半分，面上早已无喜无悲。

　　他若拔刀自戕，这一切就已经结束了。

　　他选择活下去，那么羞辱才刚刚开始。

　　一日后，有人垂着头走到李行密面前，低声道：“慕青梧回到家中后，他父亲不容分说拿竹棍先往她后背上打了三棍，第四棍打中了她的头，她当场死了。半日后，就当她父亲准备把她一并烧埋了的时候，她没死透，又从草席上坐了起来。他父亲就把她卖了，换了三十两银子。”

　　李行密抬起头，嘴角含笑，眉眼间没有半丝情绪波动。

　　“他们就是这样作践我们的！”

　　“我们就该被他们这样作践吗？”

　　他生就高鼻深目，气质雍容，此时虽然盘腿坐在黄金囚笼之中，神情丝毫不见恐慌，反而呈现出一种异常平静柔和的神韵，宛若一尊救世的慈悲佛像。

　　“那就一起下地狱吧！”

　　那人没有任何感情的低声应道：“是！”

　　接着，他也大声说道：“密王殿下仙姿俊逸，不愧是京城第一贵公子！真是金笼囚凤鸟！”

　　他离开不久，曹骏走到金囚车前。
　　李行密抬眼看他。“往昔你我阵前杀敌，我数次救你性命，朝堂之上时时抬举你，你方有今日。你后来阵前倒戈，恩将仇报，我却一点都不恨你。你可知为何？”

　　“因为我深知你从来都非义薄云天之辈。”李行密一字一字慢慢地说道。

　　曹骏道：“我与王爷那是私交，如今押解王爷回京，乃是皇命，行的是天道。我不敢因私忘公，更不敢违圣意背天道！”

　　李行密打断他的话，道：“太子殿下英明，他最善于杀人诛心。他大约觉得你是一副诛心的良药，送予我刚刚合适。可惜——”

　　他不往下说，曹骏却不能不接话，他面色难看，苦笑道：“王爷太抬举我了。我早就知道在王爷心里，我不过就是一个下人罢了。”

　　“有自知自明一向是你的优点。”李行密看着他，温和的说着话。“我想和你打个赌，赌英明的太子殿下会不会杀了我？”

　　曹骏道：“两位殿下之间的事轮不到我参与置喙！恕我不敢应邀！”

　　李行密笑道：“那就换一个，我赌你三日之内必死无疑！”

　　曹骏面色惨白，他冷笑道：“殿下一定会输。”

　　李行密并不纠缠，他自己大笑道：“密仙姿俊逸，华服灼灼，实乃九天降世一凤鸟——”

　　曹骏的心底宛若压了一块大石，一时比一时更加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