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凭栏》师师

3、缘起3 生死不相知

　　外面的雨不知什么时候下得昏天暗地。

　　李行密把铁锅烧开的水倒进大碗里，喂给小姑娘喝下。他混迹行伍之间，久经沙场，艰难时刻也曾亲自照料受伤士兵，这点事也难不住他。

　　他心底不停地祈祷：“求求你，别死——”

　　这样风雨交加的夜晚太黑、太冷。

　　他和她靠在一起，守着那一点点就要熄灭的希望，或许他们都能活下去。

　　如果她死了，他该何去何从？

　　他在心底又一次哀求：“活下去。求求你了。”

　　“我不想去给县城的李员外当第七房小妾。” 夜间慕青梧醒过来，她对李行密说，“我宁愿去死。”

　　李行密心生怜悯，道：“你不用去了。”

　　慕青梧笑了，她觉得自己很安全。

　　他会保护她，没人能逼她去做任何她不愿意做的事了。甚至，保护她的话男人都没有说出口，慕青梧就已经感觉到了。

　　她没有缘由的信任眼前的男人，虽然他们刚刚认识不久，只知道他叫李行密，不知道他来自哪里，要去什么地方，为什么受伤。甚至可以不用去追究他为什么要去帮助自己。仿佛看见对方的第一眼，已经把生命连在一起了。

　　这就是一见钟情吧，其中的奥秘只可意会，不能言传，只有深陷其中的人才能体味。

　　破晓时分雨停了。

　　慕青梧依旧高烧不退，会时不时地呓语。

　　李行密知道不能再等下去，略作衡量，他决定把慕青梧留在山洞里，自己去通知她的家人过来接她。若带上她，湿冷的山风会让这个衣衫单薄的小丫头病情加重。再者，他不能贸然送她回家，若被人知晓这孩子与自己有关联，恐连累她。

　　她一直在说胡话，昏睡不醒，李行密用不着担心她突然醒来再去寻短见。

　　李行密没想到自己竟然担心起一个陌生小丫头的生死。她的生死原本跟他无关。而且，此刻的他自身不保，根本没有资格担心别人。

　　李行密将慕青梧一人留在山洞里，骑上马飞快的前行，找到了那个叫穆家庄的村子。刚进村子就打听到了慕青梧的家。

　　因为她家在办丧事。

　　村民告诉李行密，慕家的大丫头跑了，二丫头就要代替姐姐给县城里的李员外当小妇，谁想到二丫头性烈，趁人不备，跳井寻了短见。慕青梧的爹心头起火，病情加重，要找回那丫头，一并打死埋上呢。

　　李行密愣了片刻，上了马背，催马往洛城的方向一口气跑了五六里地，才拉住缰绳踟蹰不前。

　　虽然他几度想过，小丫头死了便死了吧，有什么关系呢。即便送她回家，即便她不被她父亲打死，以后的人生也必定是困顿不堪的。

　　一个高瘦的男人站在他折返的路边。

　　这人留着考究的短须，眼睛明亮，皮肤白皙，看不出年龄。他身上的青衫颜色很纯净，一个泥点都没有，远远望去让他整个人像一株清新的草。

　　这个穿戴清新的像草一样的男人一下子把李行密从别人的故事中拉回了现实。

　　青衫男人恭敬的将一个包裹递送到李行密的面前，道：“密王殿下，这里有您需要的退烧的草药。小人是一名医生，如果您需要——”

　　李行密静坐在马上看着这个青衫男人。

　　刚刚策马狂奔之时，他深陷在为慕青梧担忧的情绪里，为之奔走，为之犹豫彷徨，几乎忘记他自己还是个阶下囚。、

　　这个青草一样立在路边的男人以及他嘴里说出来的话，一下把他拉回现实。仿佛，这片刻的遗忘只是让他这个快要溺毙的人从水中抬起头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就又被人抓住头发死死按进水里。

　　“他要杀光与我有瓜葛的人！与我说过几句话的人都该死，你送药来岂非多此一举？”

　　他嘶哑着嗓子冷冷的说。

　　“小人只是一名医者，负责一路伺候殿下回京。其他小人一概不知。”青衫人一直低着头，垂手恭敬的站在路边。

　　李行密看着面上除了恭谨看不出任何破绽的青衫男人，他突然大笑了：“转告他，我的心就在这里，尽管拿刀子捅过来吧！我曾未怕过！”

　　“是。”青衫人恭敬的说。

　　李行密嘴角噙着冷笑，拿过包裹，勒紧马头向前驰驱，远远地将那个青草一样的男人留在了身后。

　　他一口气跑了十几里路，回到了大青石旁的山洞前。

　　他曾经以为这里是隐秘的，几乎与世隔绝，现在他知道不是这样，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路人皆知。

　　慕青梧坐在山洞前大石上，瘦小的身影佝偻着。

　　她的脸色像纸一样白，眸中晕着薄薄的雾气，看见李行密骑马出现，脸上露出一丝微笑，就像长在山腰里的那些随风飘舞的淡淡的小花。

　　李行密伸手到她额间，触感微凉，她的烧竟然奇迹般的消退了。

　　他心里感慨生命的顽强。

　　这个女孩子就像山间的一株野草，看似柔弱微不足道，骨子里的坚韧却能比敌遒劲的苍松。

　　“我去抓了一些药回来。”他说这话时竟然有些心虚。

　　走进山洞，李行密打开包裹，包裹里有几包草药，还有一大包油纸包裹的吃食。李行密打开油纸包，顿时肉的香味飘出来。他捡了一块不知道什么肉拿在手里，剩下的推倒了慕青梧的面前，慕青梧也拿了一点在手里。

　　两人一点胃口也无。

　　“我阿爹病了，弟妹都小，妈妈身单力薄。我若不去，他们都会饿死的。我要回家去了。”

　　李行密点头，犹豫道：“我取药时打听了一些消息。关于你。你，不用嫁了。”

　　慕青梧的脸顿时更苍白了：“我大约是烧糊涂了，随口说了些胡话。”

　　他知道了那些事。

　　慕青梧突然有一丝不好的预感，她急急地说：“我要回去了，如果我阿爹找不到我，如何向李员外家交代呢？”

　　她很快又冷静下来，紧接着问：“你听到什么消息？”

　　李行密道：“你妹妹——”

　　“我妹妹？”慕青梧如同被针扎一般从地上跳了起来。

　　她大病未愈，猛一站起，眼前一黑，竖直摔倒在地上。

　　李行密一时疏忽，来不及扶住她。见她摔破了额头，血流不止，急忙从腰间取出手帕，替她按在伤口上。然后，无比残忍地说：“你家既然已经到了卖儿卖女的境地，不见了你，你父必得卖了你妹妹。你出走之时就应该是能想到的。何必这样震惊！”

　　小女孩完全没有注意到他语气里的讽刺，她脸上只有恍然与焦灼，“我妹妹性子倔，她说不定会做出什么傻事来！我这就回去换她回来！”

　　她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向慕家庄方向飞奔。手帕掉到地上，上面一大团殷红的血。

　　李行密心生愧疚。

　　他似乎一瞬间参透了他这一生里没有半点温暖的原因。他不到而立之年，心境却苍老阴沉胜过年越古稀的酸叟，遍生霉苔的心装满阴暗的算计，他以此来推断别人的内心。

　　“丫头！别急！”

　　洞外静悄悄的，无人响应。李行密轻叹一声，端起那碗残药汤渣，泼灭篝火，方起身走出洞外。

　　“李大哥！”慕青梧站在山洞外。她头发凌乱，额前被血浸湿一片，听到了叫声，拼命跑了数丈开外又生生折返。

　　李行密喜出望外，道：“我还有一些话跟你说。”

　　他走到慕青梧先前上吊的青石上坐下，指了指一旁，让慕青梧坐。

　　小女孩便顺从地走过去坐到他的身边。

　　这样的画面让李行密立刻想起了当年自己和师傅殷先生相处的情景。

　　他打开褡裢翻找，从中取出一个金锭子，递到慕青梧面前，道：“我自身福祸不定，不便亲自出面帮你。况且你的麻烦只关乎钱财，这便好办了。我家境富足，银钱每每都有盈余。这块金子送你，正好报答你为我疗伤的恩情。你急需钱财，不必推辞，安心收下。你回去后，大约已经不能换回你妹妹了，也不可能像先前一样呆在家里。你若想死，便一言不发，你父定会将你活活打死。你若不想死，可对你父亲说，我死事小，我若死了。母亲幼弟必然饿死，何不将我典与他人，换取银两养活全家？你父有所顾忌大约只会痛打你一顿，不会打死你。这样你便有了退路，只是，如果这样说，以后你的命再不由你了。”

　　他话里的破绽很多，这个山花一样的小女孩或许能听出什么。

　　“你送我金子，我就能换回妹妹，我阿爹不会打死我的。等我安顿全家，我就去皇城找你，我会帮你做事。”小女孩一无所觉，她犹豫着接过金子，认真的说，“如果我帮不了你，我愿意替你去死。”

　　李行密哑然失笑，小女孩年龄太小，她内心的纯净让他觉得他这副皮囊里包裹的都是阴谋与邪恶。

　　“你帮不了我，也替不了我。”

　　“那我就陪你一起死。”

　　李行密微怔，见她的小脸稚气未脱，眼中却露出无比坚定的神色。

　　他想起尹先生说过的话：这世间唯有人在年少时，心才是赤诚的，说为你死便是真的会为你死，与世间的蝇营狗苟毫不相关。

　　“遇到真心之人，一路作伴，去哪里都很好，更何况寂寞的黄泉路？只是，一块金子买不了你的命。别把这块金子给你的父亲，如果他逼问你哪来的金子，你若与人说是我送与你的，必会为你家人招来祸事。到时你左右都是死路。不如钱财你贴身收着，说不定以后会大有用处，能帮你度过生死难关也未可知。”李行密徐徐说道。

　　慕青梧认真的听着，她张嘴想说什么。

　　李行密却继续说道：“我平生多半时间都在琢磨别人的心思。”

　　话只说了半句。

　　另一半的时间在杀人，外人眼中用“恶贯满盈”来形容这一生也是恰如其分。

　　他将杂念摒弃，用轻淡的语气说道：“人心可控。说对话，才能达到目的。”

　　慕青梧虽不明白，仍旧乖巧点头。她年幼，自以为有了钱，便可换回妹妹，一家人又可以团圆，用剩下的钱过好日子。

　　“你我在此相见的事，不可与人言。以后若有机会，你可以去找我。”李行密见她一知半解，并不深究，从腰间摘下一块玉牌，送到慕青梧的手掌之中。“若不想找我，可将这玉牌敲碎，分散典买换些钱财。”

　　李行密与眼前这小小的女孩刚刚认识，却已经察觉到她倔强执着，只怕见妹妹死了，她也不愿活了，必定不会将自己交代她的话讲出来。他父亲定会将丧女的痛楚与自责转嫁到她身上，不将她打死，也会伤她半条命。她疾病未愈，到时只会十死无生。

　　人有了希望，才能活下来。

　　这块玉牌或许能给她生机。

　　认识她三天不到，却为她谋划了未来三年。为什么要这样做，李行密不想弄明白，或许只是因为她那对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让李行密看到了妹妹的影子。

　　那年临别时，他点着小珍儿的小脑瓜告诉她，想做人上人，要多用用它。再回想，那时的他何等的骄傲自大。以为一切尽在掌握之中，可将妹妹送进权力的顶峰，大言不惭，教她怎样做人上之人，不料断送了珍儿的一生，自己也将黯然收场。

　　李行密道：“玉牌不可轻易示人，万不得已别拿出来。你若寻我，需要旁敲侧击，慢慢打听。如果我有什么不测，这个东西也会要了你的命，假若如你所说，你父亲不责怪你，你不可去京城找我，我不需要你报答我，你也真的帮不了我。”

　　慕青梧咬紧嘴唇，似乎鼓足了勇气，大声问道：“那你告诉我，你的敌人是谁？谁要杀你？”

　　李行密沉默，牵出大马，道：“我的事情你知道多了对你无益。”

　　他习惯性的按照自己做事的风格，从腰间取出一把匕首送给慕青梧。女孩子伸手接过时，他的心愈发的凉了，几乎忍不住想要回来。

　　他送她生机，亦送她死契。

　　到底是想让她充满希望，还是想告诉她人终究是要绝望的？她以后定会受尽世间种种凌辱，或许死了，更让人安心吧！以后，都不用再想起她了。

　　同样，珍儿呢，是不是此刻如果传来她死去的消息，才是自己喜闻乐见的？从此可以不必被掣肘，此刻更无须忍辱负重慷慨赴死？心底的那丝后悔又加重了一分。

　　这困局当真是把他懦弱犹豫的性格彻底激发了出来。

　　“留着防身。”

　　他又有所不甘，冷声说：“人活着总要恣意些，不然有何意趣？”

　　慕青梧小心翼翼的收起匕首，她仰起头对李行密甜甜一笑。

　　看见这样的笑容，李行密心底的寒冷一下子消散。这个女孩子配得上世间所有的美好。

　　最后，他伸手抬起慕青梧的消瘦苍白的脸颊，：“我的老师告诉我：观气象，可知阴晴。观山川，能识归途。观人神思，可辨善恶知祸福。抬起头，无论何时，眼睛不能只盯着脚下的地，要看向四周。”

　　说完，他翻身上马。

　　几滴眼泪从慕青梧眼中飞落，她紧紧追赶，大声道：“我以后不会轻易再去寻死了。”

　　她用盼望的眼神看着李行密。

　　李行密目视前方，衣带飘扬，眼神傲然，嘴角露出笑容，和煦如二月春风，雾霾尽散，仿佛又变回了当年金戈铁马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

　　他对慕青梧说：“好，咱们约定：不攀断云启处、绝临深渊涧，终需一搏！”

　　话已说完，马上的人也已风行电掣的离去了。

　　慕青梧于他身后随行，终究是跑不过马儿，慢慢站定了，目送那道背影。

　　半晌，慕青梧收敛凄容，整理衣襟，双手重叠交汇于额前，匍匐于地，行大别之礼。

　　自此，生死各不相知。

　　此生，或许再不得相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