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凭栏》师师

2、缘起2 往事不堪回

　　慕青梧找来猎户烧水用的吊壶烧热水，用石锤敲打草药，为李行密清洗包扎伤口。

　　她年纪小小，手掌上却有一层厚茧。做事条理分明,包扎伤口的手法并不输于军中军医的那些学徒。

　　李行密赞许道：“你小小年纪做事爽利的很！”

　　慕青梧在家时从早忙到晚，事无巨细全由她一人操持，从没有人夸过她。眼前她只不过替这人上些草药，便得他夸赞，不由心生暖意，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

　　李行密见她露出笑容，心想：“小丫头必是与家人有了争执，想要寻死。轻率鲁莽，让人好笑。”心念间，又见这小丫头眼睛清澈，不似愚蠢之辈。正要再加上两句夸赞，好让她燃起求生之心，灭了寻死之意。话未出口，心头却是倦意上涌，竟有几分后悔自己无故停留此处，便闭目养神，不再言语。

　　静心时才感觉到肩上伤口由于雨水浸湿原本火辣辣的痛，此时却因为草药的缘故传来阵阵清凉之意，狂躁的情绪也平复不少。

　　慕青梧仿佛下定了决心似的把藏在袖中的白绫投进火堆，却又不等白绫烧着，急忙又捡了回来。

　　李行密看她手忙脚乱的扑灭火苗，长眉蹙起，自嘲轻笑，声音虽柔和，却是说道：“蠢材！你可知这世上有多少人狗苟蝇营只为活命！”

　　他三岁启蒙，蒙殷先生悉心教导，深谙人心，从不说逆耳之语，上至八十老妪，下至三岁小儿，对谁都不说，一句不说。

　　他嘴角噙着笑，把心中升起的奇怪感觉按压下去。自暴自弃的想：说便说了，又能怎样？如果此时老师殷先生在侧他真想一刀杀了自己的授业恩师。

　　他又自嘲：年近三十，生出逆鳞，他成长的时间是不是有点长？或许并非逆鳞，而是后悔，对半生功业彻底地反悔。他不该成为这样的人！他怎么会变成这样的人？这与他的授业恩师又有什么关系呢？他并非教他一人，别人圆满，唯有他下场残缺凄凉，怎么能怪得了他人？

　　慕青梧泪水盈眶，突从火堆旁站起来，打断了李行密的思路。

　　她大声说：“我就是那想活着却注定活不得的人！”说完放声大哭起来，只哭了两声，便强自止住，抽噎着背对着李行密，面向石壁坐下，再也不言语了。

　　李行密从沉思中清醒，他这才意识到那句话让这个小女孩有这样大的反应，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开口安抚。

　　这时，洞口突然灌进一阵疾风，吹得衣袖鼓荡，青烟卷着草屑，好一阵翻飞。

　　李行密站起来挡在洞口的方向，慕青梧也急忙转身聚拢带着火星的木柴。

　　只一会儿，那风便没了，火苗恢复过来开始安静地燃烧。

　　李行密带着歉意说道：“我素来说话随心，常常无意中指责别人却不自知，全依仗家中长辈恩德，无人与我计较，我方能安存至今。这当真是个坏毛病。小丫头，你莫生气。”

　　小丫头在山洞里侧冷冷投来一句话：“的确是个坏毛病！你既然都是知道的，就改了吧。”

　　李行密微笑，身上被火烤得有了暖意。

　　慕青梧鲜有责怪别人的时候，自己也忍不住在嘴角绽出一个大大的微笑，只不过随即便又止住了。

　　山洞中的气氛却轻松了很多。

　　过了片刻，李行密问：“我来时，远远看见你站在青石之上望着天空，你在想什么？可是在想念父母兄妹？”

　　慕青梧神色黯然，摇头说：“我希望自己是一片树叶或者只是一阵风。这些都比做人好。”

　　风易逝，云易散，天地无情，无所羁绊。

　　她眼睛明亮清澈，身材单薄，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样子。处在这样多愁善感的年龄，说出这样伤感又莫名其妙的话也是正常的。

　　李行密道：“这荒郊野外，没有道路，平日大约也不会有什么人来这里？要找到这里，或许需要十天，半年也说不定。”

　　慕青梧没有言语，只是把头伏在膝上，静静的听他说话。

　　李行密继续道：“我上过战场，见过那里的死人。人死一日就已发臭，数里开外就能闻见恶臭。两日不到就会腐烂，虫蚁滋生，虫子一团一团的在尸体上蠕动，难看至极！如今虽然已近秋日，午间依旧炎热。这个地方这个天气都不适合寻死。”

　　慕青梧不为所动，人死万事皆休，舍弃的东西最后变成什么样子都不足惜！

　　至于这个地方，这是猎人用来休息山洞，洞里做饭的锅碗俱全，站在洞口就能眺望远处的青山绿翠。

　　慕青梧打算上吊的古松就在山洞前不远。

　　还有比这里更好的地方吗？不过，生死具是人之大事含糊不得，她便郑重的问：“什么地方才适合死？”

　　她不害怕，须得问明白。

　　李行密却被自己的话恶心到了，他真的想起以前在战场上见过的场景，皱着眉头道：“战场。”

　　慕青梧艰难地笑了：“女子上战场那不就成花木兰了吗？我不做花木兰，我不想杀人，我也不想被别人杀。”

　　此战场非彼战场。

　　李行密没有解释。

　　虽然不是，却差不离，一样的血光剑影，不死不休。

　　小姑娘问：“你走过来是为了救我吗？”

　　她看见那白绫撕裂的地方有一段整齐的切口。

　　李行密看着小女孩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觉察出她的聪慧，便道：“物以类聚。我知道这里有一个同样心灰意冷全心赴死之人，所以过来看看。你若没死，或许我们可以坐在一起聊一聊。”

　　慕青梧嘴唇翕动，想问什么却没有问出来。

　　李行密又问：“你读过书？”

　　慕青梧摇头：“我们村老员外家的老三经常大清早在院子里大声念书，我家住得近。我在家里就能听见他念书。什么书他总是要连念三遍，他念完了，我也就记住了。”

　　李行密微不可见的点头，这次却没有开口夸赞。

　　慕青梧又追问道：“你像个当官的人，谁能为难你？”

　　他举手投足间流露出的从容，让慕青梧感受到他的特别。

　　慕青梧曾经远远看见过一位巡查河工的知府。那是个四十上下的男人，身上穿着威严的官服，被簇拥在人群中。他背着手，步态从容，神态倨傲，眼前明明人头攒动，他眼中却空无一人，立在人群中真个如同鹤立鸡群。

　　那时候小小的慕青梧就被那人十足的官威震慑，看见的景象深深的印在了心里。当她看见李行密的第一眼，似乎有什么东西牵动了她的这段记忆。

　　待她细想，又觉得眼前的李行密与那位知府大人截然不同。说不上来到底是哪些不同，但至少她判断得出李行密的长相比那人好看许多。

　　她曾未见过像他这样好看的人。

　　李行密心中斟酌言语，忽抬头看见小女孩两只大眼睛亮晶晶的看着自己，便和善一笑道：“皇宫里住着的人。”

　　不料，那小女孩并没有注意他斟酌许久的话。她匆匆看了他一眼，就急忙收回目光看别处，过了一会儿轻轻说道：“你笑起来真好看。”

　　李行密生平从未遇见这样的小女孩，简单直白的夸奖让人哑然无语。

　　不过，她年纪幼小，神色坦然，硬是没有掺杂任何目的只是单纯的夸赞他。

　　他心底也没有生出恼怒的情绪，一笑道：“若是以前，有人如你这样私议我，我定会气恼。”

　　慕青梧不解：“别人夸你，你为什么不高兴？”

　　“我幼时常想我堂堂大好儿郎，文治武功，志在建功立业、报效家国，并非尤伶妓娼之流。赞我之人非我至亲好友，若想赞我，何处不能赞？偏要赞我相貌！这样轻看我，我自然不饶他。”李行密笑道，“现如今想来，那时真是什么荒诞偏执的想法都有！”

　　慕青梧笑道：“你不喜欢别人议论你的相貌，我也不是无故寻死。大家都说了错话，这样一来算是两清了。”

　　李行密也笑了，笑得很愉快。

　　慕青梧这次真的脸红了，她整理着篝火，问：“皇城是你的战场吗？”

　　虽然这里京城脚下，但慕青梧从未想过那个地方，做梦也没梦见过。

　　村里人打猎耕作，也从未有人提起过。慕青梧和皇宫简直就是被隔绝在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的物种。

　　她只知道住在皇宫里的是皇帝，想杀谁就杀谁。

　　想到此处，她又郑重地问：“那里是你的战场吗？”

　　李行密不自觉的抓紧腰间的宝剑，神情落寞。

　　他轻描淡写的说：“如果可以，我真想走进去把那里面的人全部杀死，包括我自己。可惜，那里不是我的战场，它是别人拼杀以后遗留下的。我，不过是那些人凯旋后的战利品，奉命前去引颈受死！”

　　在一个小女孩面前用这样平淡的语气说这样惊心动魄的话，李行密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大约在世人面前做惯了虚与委蛇的事，自己编织的谎言自己都信了，真实的想法这样直白的说出来，反让人不习惯了。

　　“不去行吗？”小女孩并不看重这些话里的其他信息，她只问她关心的。

　　李行密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笑问：“小丫头，你怎么哭了？”

　　慕青梧胡乱说道：“风迷了眼。”

　　她说完偷偷去看李行密的脸色，他见自己望过来便展颜一笑。

　　那笑宛若夏日的清风，冬日里的旭阳，雾霭中的一线天光。

　　慕青梧的心脏好像突然复苏，猛地跳动起来。

　　她吓了一大跳，紧紧抱住膝盖，感受着自己的心跳。

　　她怕被那人发现，面色平常。然而，那个灿烂明艳的笑脸，依旧在眼前晃。晃得她难受，只好闭上眼睛，那笑脸便又在她心里晃来晃去。

　　过了好一会儿，慕青梧鼓足了勇气，认真的解释说：“我，我只不过是活够了。”

　　火光映在慕青梧的脸上，一跳一跳的。这是她第一次这么随心所欲的说这样任性的话，而且是在一个陌生人面前。

　　活够了吗？所以找到这个地方自缢？

　　李行密不想追究真正的原因，他们只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而已，对自己的命运无能为力，对别人的命运同样无能为力。

　　李行密看着慕青梧，温和的道：“这山洞里有两个满腹心事的人。”

　　外面雨打树叶，沙沙作响。

　　慕青梧的脸被火烤的越来越热，身体轻轻的像是要飘起来，若不是脑袋沉甸甸压着，她真觉得自己就要像一片树叶一样飞走了。

　　她在认真听李行密讲一些事情，心里舍不得飘走。

　　李行密说他有一个妹妹。

　　慕青梧说自己也有一个妹妹，还有一个弟弟。

　　弟弟很小的时候，慕青梧每天都要背着他，洗衣服的时候背着他，打猪草时背着他，做饭烧火时也要背着他，有时慕青梧还背着他去老员外家，偷偷躲在房屋后面听慕家的三少爷读书。

　　她是家中的长女，六七岁就开始做农活，照顾病弱的母亲以及两个幼小的弟妹，伺候家中的鸡鸭牛羊。

　　每天从早忙到晚，她一直毫无怨言，直到她看见父亲从牙婆手里接过一小袋细碎的银子的那一刻。

　　牙婆的打量让她心生恐惧。她强自镇定，安抚着同样惊恐的弟妹。一转眼她却趁人不注意，不管不顾逃了出来。惊慌之下，慕青梧下意识的逃向她最熟悉的大山。

　　这样错误的选择，除了返回，只剩下死路。谁都知道一个手无寸铁的小女孩根本无法独自在深山里生存太久。

　　她的家人也知道这些。

　　慕青梧能想象到那些嘲弄的笑。

　　她可以穿不暖吃不饱，被父母像牲畜一样呼来喝去，可以做很多事——

　　也许在别人眼中她同一头骡子没有区别，只不过是她自己不肯承认，怀揣了不该有的期翼与骄傲。

　　她依仗着这丝不甘，与家人遥遥对持。可她心里知道如果父亲出现在家的方向，她大约会乖乖的走过去，去面临她该面临的命运。可是她的家人仿佛赌气一般，三天无一人寻她。

　　一阵苦涩从心底升起，慕青梧一甩头打断不堪的情绪，她会想起慕家三少爷读诗。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墙内三少爷惆怅地念一句，墙外慕青梧在心里随和一句。

　　有时慕青梧听入了迷，打猪草打的少，回家挨了打，慕青梧也不恼，依旧疼爱年幼的弟妹，干着永远也干不完的活，听着慕家小少爷读了一本又一本的书。

　　那读书声可真好听啊。

　　此时，李行密的声音就和读书声一样好听。

　　慕青梧几乎已经听不清李行密在说什么。她仍旧舍不得闭上眼睛，不时地问：“后来呢？后来你妹妹怎么样了呢？”

　　慕青梧真是一位不错的倾听者。

　　李行密没想到他会和一个小女孩说这么多，虽然他有很多听众，随便拉上一个，讲上三天三夜也没有什么问题。

　　可他从没有那些人说过任何一件心事，一件都没说过。只有在这深山野林里跟一个素不相识的小女孩他才敢说。

　　也许只要自己离开，无需多久，她可能会死去。如果他没有打马过来，此刻她或许已经吊死在外面的树枝上了。

　　妹妹萧珍离开家的时候只有十二三岁，她在绝望的时候会不会也去自寻短见？这个小女孩看起来更小，她会有什么样的烦恼？她该下多大的勇气才敢去死？

　　叫慕青梧的小女孩又问他：“后来呢？”

　　后来，李行密突然希望她别再问下去，赶紧说说自己，说说她为什么寻死。

　　他还是勉强答道：“我们用珍儿换了荣华富贵，没有后来了。”

　　不是没有后来了，后来还发生了很多事情，人生还未过完，报应就来了。

　　眼睛毫无预兆的刺痛一下，李行密垂目，用手按住额头，一些画面毫无预兆突然跳进他的脑子里。

　　无数沉闷而急促的脚步声响起，“咚咚”地踩到人的心上。

　　四周响起张皇失措的叫喊声，很多人在厉声嘶喊：“王爷！王爷——”

　　辨不出是谁——

　　李行密站在华丽的宫殿中央，脊背挺直，等待着最后的时刻。

　　一群女人冲了进来，有年轻的也有年老的。

　　她们鬓歪钗落，双目泣血，一股脑冲到他面前，抓住他的衣袍，抱住他的腿，于是他成了她们的最后一座孤岛。

　　李行密面前仿佛生出了一块天然的屏障，隔绝了声音味道触觉，无数张红唇在他面前翕合，他却听不见她们的哭声。

　　黑暗中亮起无数道闪电闪，幻化成森寒的刀光。围在他身边的人纷纷尸首分离，一个又一个头颅滚落到他脚下，那些或是浓妆艳抹或是年轻美丽的面孔在不停滴血，更多的血从断肢里往外喷。

　　他的脸上、身上溅满滚烫的血液，无数条蜿蜒的血色的溪流从四面八方汇聚到他的脚下，成了河流，成了湖泊，最后形成了一处澎湃着暗红色血浪的海洋。

　　李行密就要陷入窒息之时，面前的屏障突然破碎，一丝温湿的夹杂着泥土的腥气灌入肺腑，几乎让他干呕出声。

　　恍惚中他发现自己的身体似乎变成透明状，五脏六腑清清凉凉暴露在人前。甚至他能看见鲜红的血液在交错的血管中缓缓流动，胸腔里悬着一颗拳头大小的心脏，正在沉重缓慢的一下一下跳动。

　　李行密心底的惊慌还未完全形成，一切忽地便又恢复如常了，只留下一处隐痛，痛得无声无息，却又惊天动地。

　　这矛盾的悲怆让李行密无法自持，他深深地喘息，努力地平静，问：“说说你吧。你遇到了什么？”

　　“或许我能帮你。”他说着这样的话，心底绝望欲死。

　　慕青梧不想把发生在她身上那些屈辱的事说出来，她的自尊心在作怪，她觉得让他以为她是一个被娇惯坏了受不了任何委屈的小女孩也很好。

　　慕青梧把破旧的衣袖向怀里藏了藏。

　　李行密这才注意到小女孩的脸很红很红，长而密的睫毛在红红脸颊上映出一块阴影，她已经很久没有睁开眼睛了。

　　火光在她脸上一跳一跳的，她迷迷糊糊的说：“后来呢？后来怎么样呢？”

　　他伸手轻拍一下她的肩膀，她便像软泥一样滩倒在火堆边。

　　李行密伸手去摸她的额头，火热一片。

　　李行密急忙把小女孩从地上扶起来，又迅速在山洞里寻找，一旁的角落里有两只大碗，上面蒙上了一层尘土，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天已经暗了下来，山风料峭，无法带她离开这里。

　　李行密一时之间不知道将浑身火烫的小女孩放在那里。

　　慕青梧迷迷糊糊的说：“外面雨停了，你就走吧。”

　　她的手背无意当中贴到了他的一缕发丝，凉凉的、细腻的、柔软的······

　　虽然她的手臂很快就无力地垂了下去。那湿凉柔软的触觉依旧停留在她的手背上，让她的心无比的眷恋。

　　到最后，她什么也看不见听不见，就只剩下手背上的感觉。甚至那感觉战胜了身体上的痛疼，战胜了她的惶惶不安，战胜了一切，牢牢地占据所有的感官，将她的心塞的满满的。

　　李行密把女孩放在火堆边，看着她。

　　她闭着眼睛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火堆里的木柴突然蹦出一点火星落到慕青梧的衣服上，衣服慢慢燃了。

　　慕青梧似乎察觉倒什么，她迷迷糊糊拍了几下，再也无能为力。

　　火苗渐渐升高。

　　李行密踩灭火苗，蹲在慕青梧身边，静静地看着她。

　　他心里突然凭空生出一丝不甘，握紧了拳头，冷冷质问：“凭什么我们就该引颈赴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