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2、番外九:那本旧账簿 柳宁把存折 ...
-
柳宁把存折拿出来,是在一个星期天的晚上。
那天夏禾刚做完检查,医生说目前仍需继续治疗,后续用药和住院观察都不能停。养父母已经把家里的积蓄拿出大半,养父甚至去找了以前的同事,问能不能先借一点钱。
柳宁没有在病房里谈这些。
他等夏禾睡着,才去了医院外面的一家小饭馆。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把随身带着的牛皮纸袋打开。
里面有一本存折、一张工资单,还有几张零散的汇款凭据。
存折是他这些年一点点攒下来的。
刚进杂技团时,工资不高,演出补贴也有限。他平日花钱少,衣服穿旧了再补,鞋子磨坏了才换。后来开始带演员、负责演出协调,收入比从前好了一些,他仍然没有什么大开销。
他原本想着,等再攒几年,能在城里找个地方住下来。
如今,他把存折上的数字从头算了一遍。
再算一遍。
还是不够。
他把存折收好,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回医院。
第二天,他请了半天假,去找老周。
老周正在排练场边检查道具,见他进来,先问:“夏禾怎么样?”
“还在治疗。”
“医生怎么说?”
“要继续住院,后面还有不少费用。”
老周没有多问,只把手里的工具放下。
柳宁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写好的借条。
“我想借一笔钱。”
老周看了他一眼。
“差多少?”
“我还没算准,先借一部分。以后每个月从工资里还。”
“你准备借多少?”
柳宁报了一个数。
老周拿着借条,没有马上签字。
“你自己的积蓄呢?”
“已经拿出来了。”
“养父母那边呢?”
“也在想办法。”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是还要在团里做事吗?以后也得过日子。”
“我知道。”
“知道就别把自己逼得一点余地都没有。”
柳宁看着他。
“我会留一点。”
老周把借条放到桌上。
“你先去忙医院的事。钱我帮你想办法,能借多少,晚上给你准话。”
柳宁站起来。
“谢谢周叔。”
老周摆摆手。
“别谢我。你在团里这些年,做事怎么样,大家都看得见。”
柳宁没有再说什么。
他把工具箱旁边散落的几根绳子收好,才离开排练场。
那天晚上,老周把钱交给了他。
没有多问,也没有说什么时候必须还清,只让他把借条写明白。
柳宁在纸上写下借款数目,又写了每月偿还的金额。
写完,他把借条递过去。
老周看了一遍,收进抽屉。
“先治病。”
柳宁点头。
“我会还。”
“我知道。”
---
夏禾的养父母也在整理家里的钱。
养父把一个旧铁盒放在桌上,里面有几张存折、一些现金,还有过去几年攒下的零碎票据。
养母坐在一旁,把钱一张张理齐。
“这些都拿出来吧。”养父说。
“还要留一点家里的开销。”
“留着呢。”
养母看了看桌上的钱。
“以前总觉得攒着钱,等她长大了,给她置办些东西。后来她去演戏,买衣服、买书,咱们也没少花。”
养父笑了一下。
“她自己也挣了钱。”
“是啊。”
养母把一张存折递给他。
“这张先取出来。”
养父接过去,放进衣袋。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
屋里那台旧收音机还开着,正在播晚间新闻。声音不大,偶尔有些杂音。
养母忽然说:“她小时候生病,我抱着她去医院,路上一直哭。”
养父看着她。
“那时候她还小。”
“现在也没大多少。”
养父没有接话。
他把桌上的钱重新收好,第二天一早便去了银行。
---
柳宁把账簿买回来,是在医院附近的文具店。
一本很普通的横格本,封面是深蓝色的。
他在第一页写下日期。
随后分成几栏:住院费用、药品、检查、交通、借款、还款。
他没有把所有钱都混在一起,而是分别记下来源。
养父母拿来的钱,柳世明交来的存款,老周借给他的款项,还有林秀琴从上海寄来的汇款。
每一笔都写清楚。
林秀琴寄来的钱不算少,信里只写了几句话:
夏禾的治疗要紧,这些钱先用着。如果还需要,请告诉我。
柳宁把汇款单夹进账簿。
柳世明那边也送来了钱。
因为他右手仍然不便,柳宁去医院时,父亲用左手指了指床头的纸袋。
里面除了存折,还有那封写给夏禾的信。
柳宁把钱收下,却没有立刻把信交给她。
“她知道这是你拿出来的。”
柳世明点头。
“她怎么说?”
“她说先用于治疗。”
柳世明的嘴唇动了动。
“她……还好吗?”
“今天精神一般,吃了些粥。”
柳世明闭上眼睛。
柳宁坐了一会儿,才说:
“爸,你不用每次都问她有没有原谅你。”
柳世明睁开眼睛。
“你现在能做的,是把自己的身体养好。钱的事按实际需要来,别再想着用什么办法把过去补回来。”
柳世明的左手在被子上轻轻动了一下。
他没有争辩。
柳宁把纸袋收好。
“等她精神好些,我把信交给她。”
柳世明点头。
---
几天后,林秀琴又寄来一封信。
这次没有写太多,只说自己已经把上海那边的事情安排妥当,如果医院有需要,她愿意继续承担一部分费用。
信里还夹着一张汇款凭据。
柳宁拿着信去病房时,夏禾正坐在床边喝水。
“林秀琴寄来的。”
夏禾看完信,没有马上说话。
“她还在上海吗?”
“在。她说如果有需要,可以继续寄钱过来。”
夏禾把信放回桌上。
“那就先收着吧。”
柳宁点头。
她看了一眼他手里的账簿。
“你最近一直在记账?”
“嗯。”
“拿来看看。”
柳宁犹豫了一下,还是递给她。
夏禾慢慢翻着。
她看见养父母拿出的钱,看见柳世明的存款,看见林秀琴寄来的汇款,也看见老周借给柳宁的那笔钱。
最后,她停在借款那一页。
“这是你借的?”
“嗯。”
“借了这么多?”
“还好。”
夏禾抬起头。
“柳宁。”
“怎么了?”
“你别骗我。”
他没有说话。
她把账簿合上,放在膝上。
“你这些年攒的钱,是不是都拿出来了?”
“拿了一部分。”
“还有一部分呢?”
“留着日常开销。”
“借的钱呢?”
“慢慢还。”
夏禾望着他。
“你本来不是打算攒钱在城里住吗?”
柳宁怔了一下。
她还记得。
“以后再说。”
“你以前说过,等攒够了,就不用总住团里的宿舍。”
“那是以前的打算。”
夏禾低下头,手指在账簿的封面上轻轻划了一下。
“我不想让你因为我,把自己以后的日子都搭进去。”
柳宁坐到她身边。
“我没有把以后搭进去。”
“可是你借了钱。”
“借的钱要还,我知道。”
“你要还多久?”
“慢慢还。”
夏禾没有再问。
过了一会儿,她把账簿递回给他。
“以后这些事情,不要瞒着我。”
柳宁接过来。
“好。”
“我现在虽然不能帮你挣钱,但我可以知道。”
“我知道。”
她看了他一眼。
“又来了。”
柳宁笑了一下。
“那我记住。”
夏禾也笑了。
笑完,她有些累,靠回枕头上。
柳宁把账簿放进包里,替她把水杯移近。
“今天还想吃点什么?”
“没什么胃口。”
“那就先休息。”
“柳宁。”
“嗯?”
“等我好了,我们不要买太大的房子。”
“为什么?”
“太贵了,还贷款很累。”
柳宁看着她。
“好。”
“找个小一点的,有窗户就行。”
“好。”
“窗户外面最好有棵树。”
“好。”
她闭上眼睛。
“你这次倒是什么都答应。”
柳宁没有回答。
他坐在床边,听着她慢慢睡着。
---
账簿上的数字一天天增加。
柳宁每隔一段时间就把费用重新核算一次。团里的工资发下来,他先还老周一部分,再留下必要的生活费。
老周有时会问:“还得过来吗?”
柳宁说:“这个月先还这些。”
“别急,手里留点钱。”
柳宁点头。
他知道老周是好意,但借来的钱总要还。他不愿意让这件事成为别人永远挂在心上的人情。
养父母也没有停下来。
养父仍然每天去医院,养母则守在病房里。她把夏禾的饮食和用药记在另一本小本子上,哪怕医生说今天只需要观察,她也会把时间写清楚。
林秀琴从上海打过几次电话。
她没有每次都要求和夏禾说话,只问病情和治疗进展。偶尔夏禾精神好,柳宁会把电话递给她。
她们说得不多。
有一次,林秀琴问:
“你想吃什么?我下次带过来。”
夏禾想了想。
“现在不太想吃东西。”
“那我先不带了。”
“嗯。”
电话那头停了一会儿。
林秀琴说:“你要好好休息。”
夏禾轻声答:“你也是。”
电话挂断后,林秀琴在上海的屋子里坐了很久。
她丈夫从外面回来,见她拿着电话,便问:“今天跟她说话了?”
“说了几句。”
“她怎么样?”
“还是很累。”
丈夫把买来的菜放在桌上。
“慢慢来。”
林秀琴点头。
她现在已经不再想着怎样才能让女儿接受自己。
她只是希望下一次打电话时,女儿还能接起来。
---
冬天快过去的时候,夏禾的病情又有了一点变化。
医生说,部分指标暂时有所改善,但排异反应仍需控制,后面还要继续观察。治疗费用并没有因此减少多少,柳宁的账簿上又添了几笔。
那天夜里,他坐在医院走廊里,把当月的开支重新算了一遍。
老周借来的钱已经还了一部分,剩下的仍不少。
他在纸上写下下个月的还款计划,又把数字改了两次。
养父从病房出来,看见他还坐在那里。
“还没睡?”
“算点账。”
养父在他旁边坐下。
“别把自己累坏了。”
柳宁把账簿合上。
“叔叔,钱的事,我会慢慢还。”
养父看着他。
“我知道。我们也会继续想办法。”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养父说:“你对夏禾的心意,我们都明白。但你也得记住,她希望你好好过日子。”
柳宁点头。
“我知道。”
养父没有再劝。
他站起来,回病房前又说了一句:
“她小时候总说,长大以后要去很多地方。你们以后要是有机会,就去看看。”
柳宁看着病房门。
“好。”
他把账簿收进包里,起身走了进去。
夏禾已经醒了。
“你刚才在外面做什么?”
“算账。”
“又算?”
“算完了。”
她看着他,轻轻笑了一下。
“等我好了,我帮你还。”
柳宁坐到床边。
“你先把身体养好。”
“我会的。”
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
柳宁握住。
桌上的账簿安静地躺在包里,里面记着许多数字,记着借款、还款和每一笔治疗费用。
那些数字没有办法买回失去的年月,也不能保证未来一定会怎样。
但它们是几个人在这个冬天里,实实在在拿出来的东西。
夏禾闭上眼睛。
柳宁坐在旁边,握着她的手。
窗外的树枝上,已经有了很小的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