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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番外八:迟来的父母 柳世明住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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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世明住院后的第十二天,终于能说出几个完整的字了。
医生说,他的恢复情况比最初预计的好一些,但右侧肢体仍然不灵便,语言也需要长期训练。以后能恢复到什么程度,还不能确定。
柳母每天上午去医院,下午回家做饭,再把饭送过去。柳芸有时替她守一会儿,柳宁则在两家医院之间来回奔波。
柳世明不太愿意让别人喂饭。
右手使不上力,他便用左手慢慢拿勺子。开始时常常洒出来,柳母看不下去,想接过去,他却摇头。
“我……自己。”
三个字说得很慢。
柳母把勺子放回他手里。
“那你慢慢吃。”
她没有再帮忙。
有一天,柳宁过去时,柳世明正在做康复训练。康复师让他抬起右臂,他试了几次,手臂只微微动了一下。
额头上出了汗。
柳宁站在门口等着,没有进去打断。
训练结束后,柳世明看见他,指了指床头的抽屉。
柳宁打开抽屉,里面放着一个牛皮纸袋,袋口用夹子夹着。
“给谁的?”
柳世明用左手指了指纸袋,又指了指柳宁。
柳宁拿出来,里面是一张存折和几张纸。
存折上的金额不算少,是柳世明这些年攒下来的积蓄。纸上写着几项费用,有医院、药品,还有后续治疗可能需要的开支。
字迹有些歪,显然是他用左手写的。
柳宁看完,把纸放回去。
“你想把这些钱给夏禾?”
柳世明点头。
“她的治疗还要继续。”柳宁说,“医生没有说到这一步就够了。”
柳世明又点头。
“那我拿去问问医生,哪些费用可以由你承担。”
柳世明看着他,似乎还有话要说。
柳宁坐下来。
“爸,我知道你想补偿她。”
柳世明的嘴唇动了动。
“但这件事不能由你一个人决定。夏禾的养父母一直在照顾她,治疗安排也要听医生的。你可以承担费用,但不能因为出了钱,就觉得自己有资格替她做主。”
柳世明的眼睛慢慢垂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艰难地说:
“我……知道。”
柳宁看着他。
这是他第一次听见父亲如此清楚地承认一件事。
他没有说原谅,也没有说没关系,只把存折收进纸袋里。
“我会把你的意思告诉她。”
柳世明点了点头。
那天下午,柳宁把存折和纸袋带到了夏禾的医院。
他没有直接交给养父母,而是先把柳世明的意思说清楚。
养父母听完,没有马上回答。
养父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只剥了一半的橘子。
“钱的事,我们不是不接受。”他说,“孩子治病要紧,能多一个人承担,总归是好事。”
养母看了看柳宁。
“但这件事得让夏禾知道。她有权利自己决定。”
柳宁点头。
夏禾那天精神还可以,靠在床头听完了这件事。
她看着桌上的纸袋,沉默了一会儿。
“他现在身体怎么样?”
“还在做康复,语言比前些天好一些。”
“能走路了吗?”
“还不行。”
夏禾把目光移回纸袋。
“钱就先留着吧。医生说后面还要治疗,确实需要。”
柳宁没有说话。
她又补了一句:
“不是因为我原谅他。”
“我知道。”
“也不是因为他是我父亲,我就应该接受他所有的事情。”
“我知道。”
夏禾看着他。
“你不要总说知道。”
柳宁笑了一下。
“那你想让我说什么?”
“说你会把话带到。”
“好,我会。”
她点点头,靠回枕头。
“你告诉他,我收下了。但让他先把自己的身体养好。”
柳宁把这句话记了下来。
柳世明听见后,握着那张纸,很久没有松手。
他没有再让柳宁替自己说别的话。
只是当天晚上,他用左手写了一封信。
字写得很慢,有些地方还写错了。他划掉,又重新写。
信不长。
夏禾:
钱先拿去治病,不够再告诉我。
我知道这些年亏欠你的,不是钱能补上的。
你不必因为我做了这些,就原谅我。
我只希望你好好治病。
——爸爸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停了很久。
柳母走进来,看见信纸。
“写给夏禾的?”
柳世明点头。
柳母拿起信看了一遍,没有评价。
她把信放回床头。
“等你能自己去见她,再亲手交给她吧。”
柳世明看着她。
柳母替他把床头的水杯放好。
“你先把自己照顾好。别的事情,一件一件来。”
她说完,转身去收拾桌上的东西。
柳世明看着她的背影,想叫她,却只发出很轻的一声。
柳母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我听见了。”
她没有问他要说什么。
有些事情,她也还没有准备好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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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秀琴是在三天后知道夏禾病情反复的。
那天晚上,上海下着小雨。
她丈夫刚收摊回来,正坐在桌边算当天的账。林秀琴把一封信放在他面前。
那是她前些日子收到的信,柳宁写来的。
信里没有责备,也没有要求她做什么,只告诉她夏禾的病情,以及移植后出现的排异反应。
林秀琴已经看过很多遍。
她丈夫抬头看她。
“还是那个孩子?”
林秀琴点头。
“病得很重?”
她没有马上回答。
“白血病。做了移植,现在情况不太稳定。”
丈夫放下笔。
“你打算怎么办?”
林秀琴望着桌上的信。
“我想去看看她。”
“她愿意见你吗?”
“我不知道。”
“那你先问问。”
林秀琴抬起头。
丈夫没有责怪她,只把账本合上。
“你既然决定去了,就把话说清楚。别到了那里,又什么都不敢讲。”
她低下头。
“我怕她不想见我。”
“那也是她的选择。”
丈夫说完,起身去厨房烧水。
林秀琴坐在桌边,手指压着信纸。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是这样坐在一张桌子前,面前放着一张写了地址的纸。
那时候,她没有去找孩子。
如今,她终于有机会站到女儿面前,却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资格。
第二天,她给柳宁打了电话。
电话接通后,她先问:
“夏禾今天怎么样?”
柳宁告诉她,情况仍然不稳定,但医生还在治疗。
她握着话筒,过了一会儿才说:
“我想去看看她。”
柳宁没有立刻回答。
“我可以先问问她。”
“好。”
“她现在身体不好,可能不能跟你说太多话。”
“我知道。”
“她也不一定愿意见你。”
林秀琴闭了闭眼。
“我知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柳宁说:“我问过以后再告诉你。”
挂断电话,林秀琴坐在床沿。
丈夫从外面进来,看见她手里还握着电话。
“联系上了?”
“嗯。”
“怎么说?”
“要先问夏禾。”
丈夫点点头。
“那就等。”
他没有问她是否后悔,也没有说原谅不原谅。他只是把一只装着水果的袋子放在桌上。
“如果她愿意见你,带点东西过去。别买太多,医院里不一定能吃。”
林秀琴看着那袋水果。
“她小时候喜欢吃什么,我都不知道。”
丈夫没有接话。
她伸手拿出一个苹果,放在掌心里。
那个孩子出生时,她曾经抱过她。
她记得孩子的脸很小,眼睛闭着,手指握成一团。那时候她没有留下她。
后来她有了自己的家庭,有了儿子,也曾在夜里想起过那个孩子。
她以为只要不去想,日子就会慢慢过去。
可如今,那个孩子躺在医院里,离她很近,又隔着那么多年的距离。
她终于明白,有些事情不会因为时间过去就自动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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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宁把林秀琴的意思告诉夏禾时,已经是傍晚。
夏禾刚做完检查,精神有些疲惫。
“她想来?”
“嗯。”
“她一个人吗?”
“可能和她丈夫商量过了。”
夏禾看着窗外。
“她丈夫知道了?”
“应该知道。”
她沉默了一会儿。
“她还好吗?”
柳宁想了想。
“听声音,应该还好。”
夏禾轻轻点头。
“那就让她来吧。”
柳宁看着她。
“你确定?”
“嗯。”
她停了一下。
“我现在不一定有力气跟她说很多话。”
“我会告诉她。”
“也不要让她带太多东西。”
柳宁笑了笑。
“好。”
“还有……”
她想了一会儿。
“让她不要在病房里哭。”
柳宁没有说话。
夏禾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我不想一边治病,一边还要安慰别人。”
“我会告诉她。”
第二天,林秀琴乘火车来了。
她带了一个不大的旅行袋,里面有换洗衣服、一件薄外套,还有两个苹果。丈夫原本想陪她一起去,她没有让他来。
“那是她自己的事情。”她说,“我先去见见她。”
到医院时,已经过了探视时间。
柳宁在楼下等她。
林秀琴看见他,先是怔了一下,随后点头。
“麻烦你了。”
“没什么。”
两个人一起往住院部走。
电梯里没有别人。
林秀琴看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忽然问:
“她现在是不是很瘦?”
柳宁没有隐瞒。
“瘦了很多。”
“头发呢?”
“掉了一些。”
她握紧旅行袋的提手。
电梯门打开。
柳宁没有马上带她进去,而是先告诉她病房里的情况。
“她今天做了检查,有些累。你进去以后,不要待太久。”
林秀琴点头。
“好。”
病房门开着一条缝。
夏禾靠在床头,养母坐在旁边,正替她整理一条围巾。
听见脚步声,夏禾抬起头。
林秀琴站在门口。
她看见女儿的脸,脚步忽然停住了。
她曾经在茶馆里见过夏禾,那时候夏禾还穿着浅色衣服,头发梳得整齐,眼睛里有光。现在她瘦得厉害,脸颊几乎没有血色,手背上留着针眼。
林秀琴没有哭。
她只是站在那里,轻轻叫了一声:
“夏禾。”
夏禾看着她。
“你来了。”
“嗯。”
林秀琴把旅行袋放在门边,没有立刻走近。
养母站起来,给她让了一个位置。
“坐吧。”
林秀琴看了她一眼。
“谢谢。”
她坐到床边的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不知道该说什么。
夏禾先开口。
“上海冷吗?”
林秀琴愣了一下。
“这几天下雨,有点冷。”
“这里也冷。”
“我带了一件外套,不知道你能不能穿。”
“放着吧,等我好一点再试。”
林秀琴点点头。
她从袋子里拿出两个苹果,又想起柳宁说过医院不一定能吃,便放在桌上。
“我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
夏禾看了看苹果。
“我现在吃得不多。”
“那就先放着。”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
林秀琴终于说:
“我知道你病了以后,一直想过来。”
夏禾没有说话。
“我不是想让你原谅我,也不是想让你认我。我只是……”
她停下来,像是找不到合适的词。
“我想看看你。”
夏禾望着她。
“我知道。”
林秀琴的眼睛红了。
她很快低下头,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你现在最要紧的是治病。医生怎么安排,你就听医生的。钱的事情,如果不够……”
夏禾轻轻打断她。
“钱的事,柳世明已经拿出来了。”
林秀琴点头。
“我知道。”
“你也想承担一些吗?”
林秀琴抬起头。
“如果你愿意,我想承担。”
夏禾看着她。
“那就等医生说需要什么吧。现在我也不知道。”
“好。”
她没有再往下说。
养母坐在旁边,替夏禾把围巾叠好。
林秀琴看着那条围巾,问:
“是你妈妈织的吗?”
夏禾点头。
“她最近一直在织。”
林秀琴轻轻应了一声。
她没有再说“我也是你妈妈”这样的话。
她知道那句话不该由自己说。
过了一会儿,夏禾有些累了。
柳宁走到床边。
“今天先到这里吧。”
林秀琴站起来。
“你好好休息。我过两天再来看你。”
夏禾点头。
“路上小心。”
林秀琴提起旅行袋,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她一眼。
“夏禾。”
“嗯?”
“我……很高兴今天能见到你。”
夏禾看着她。
“我也是。”
这句话说得很轻。
林秀琴没有再说什么,慢慢走出了病房。
走廊里,柳宁陪她走到电梯口。
她问:“她是不是一直这样懂事?”
柳宁看着电梯门。
“她从小就这样。”
林秀琴低下头。
“我不知道。”
柳宁没有责怪她,也没有替她说话。
电梯到了。
林秀琴走进去,按下楼层。
门合上之前,她忽然说:
“谢谢你照顾她。”
柳宁点了一下头。
“她也一直在好好生活。”
电梯门关上。
柳宁回到病房时,夏禾已经闭上眼睛。
养母替她盖好被子,轻声说:
“累了就睡吧。”
夏禾没有睁眼,只问了一句:
“妈,她走了吗?”
“走了。”
“她带来的苹果呢?”
“放在桌上了。”
“等我能吃了,切一个吧。”
养母轻轻应了一声。
柳宁站在窗边,看见楼下林秀琴走出住院部。她没有马上离开,而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随后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沿着街道慢慢走远。
病房里,夏禾睡着了。
她没有因为亲生母亲的到来而突然变得轻松,也没有因此更加难过。
她只是累了。
柳宁把桌上的苹果放好,转身坐回床边。
他知道,这些迟来的关心,不能让过去重新来过。
但至少,从今天开始,夏禾不必再独自面对那些属于她的身世。
她可以接受,也可以拒绝。
她可以慢慢想。
而他们所有人,都应该学会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