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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番外七:留给还在的日子 那年冬天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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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冬天来得很早。
医院院子里的树落光了叶子,风从楼与楼之间穿过去,带着一股干冷的气息。
夏禾的病情没有像医生最初希望的那样稳定下来。
皮疹仍然反复,腹痛时轻时重,体温也时常升高。医生调整了药物,安排了新的检查。养母每天守在病床边,养父则在医院和家之间来回奔波,替她拿换洗衣服,买些她偶尔愿意吃的东西。
柳宁也瘦了一些。
他恢复得还算顺利,只是医院不让他过度劳累。他每天去团里处理一部分事情,再赶到医院。有时到了病房,夏禾已经睡着,他便把带来的东西放好,坐一会儿再走。
夏禾知道他很累。
有一天,她醒来时看见柳宁伏在床边睡着了。
他的手还压着一本笔记本,笔记本里夹着医生交代的药物记录。她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想把本子抽出来,却没有力气。
柳宁醒了。
“怎么了?”
“没事。”
“要喝水吗?”
她摇摇头。
“你回去睡吧。”
“我等会儿走。”
“你每天都说等会儿。”
“今天是真的。”
夏禾看着他,轻轻笑了一下。
“你以前不是这样。”
“以前哪样?”
“以前你练完了,倒头就睡,怎么叫都不醒。”
柳宁把笔记本放到桌上。
“那时候年轻。”
“现在也不老。”
“你倒是会说。”
她没有再接话。
窗外有人在收晾晒的衣服,竹竿碰到栏杆,发出几声清脆的响动。
过了一会儿,夏禾说:“我想听你讲讲团里的事。”
柳宁便讲给她听。
他说陈小满最近进步很快,老周又为一场演出的费用和文化馆的人争执,说团里新来的孩子把道具箱的钥匙弄丢了,找了半天,最后竟然在自己的口袋里。
夏禾听着,偶尔笑一声。
“你们团里真热闹。”
“每天都有事。”
“那挺好。”
“哪里好?”
“总有事情做,就不会觉得日子很长。”
柳宁看着她,没有回答。
他忽然想起从前,夏禾总嫌排练太多,嫌每天的日子重复。那时候她盼着有一天能够离开杂技团,去演戏,去看更大的舞台。
如今,她躺在病床上,却开始想念那些曾经嫌烦的日常。
第二天下午,柳宁接到了柳母的电话。
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急。
“你爸在家里摔倒了。”
柳宁站在医院走廊里,手里还拿着刚取回来的检查单。
“怎么回事?”
“刚才还好好的,突然说话不清楚,半边身子也没力气。我已经叫了车,送到医院了。”
“在哪家医院?”
柳母报了地址。
柳宁沉默了一瞬。
“我马上过去。”
挂断电话后,他回病房跟夏禾说了一声。
夏禾听完,问:“叔叔怎么样了?”
“还不知道,医生正在检查。”
“你去吧。”
“我先让阿姨过来陪你。”
“我妈在呢。”
柳宁替她把被子理好。
“我很快回来。”
夏禾看着他。
“柳宁,你不用什么事情都赶着回来。”
他点了点头。
“我知道。”
他走出病房,脚步很快。
柳世明被送进医院时,已经基本恢复了意识,但说话仍然含混,右侧身体无力。医生初步判断是脑卒中,需要进一步检查,观察病灶和出血情况,并尽快进行治疗。
柳宁赶到时,柳母坐在急诊室外的长椅上。
她的外套没有扣好,手里攥着柳世明的病历。
“医生怎么说?”
“说是中风。”柳母的声音很低,“还要做检查。”
柳宁在她旁边坐下。
“什么时候发现的?”
“吃过午饭。他本来在看报纸,忽然把杯子碰倒了。我问他怎么了,他说不出话,右手也抬不起来。”
她停了一下。
“我还以为他是累着了。”
柳宁没有说话。
他想起父亲前些日子还在家里整理旧账本,偶尔接到电话,仍习惯性地替别人拿主意。那时候,他觉得父亲只是变老了一些,却没有想过有一天,父亲会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医生出来交代病情时,柳宁仔细听着。
柳世明需要住院治疗,接下来要看病情变化。医生提醒他们,短期内不能急着判断恢复程度,后续可能需要长期康复。
柳母点头,一遍遍问着注意事项。
柳宁站在她身边,替她把医生说的话记下来。
傍晚,他终于进了病房。
柳世明躺在床上,右手放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着。他的脸色很差,嘴角有些不自然地偏向一侧。
看见柳宁,他努力抬了抬左手。
“爸。”
柳世明张了张嘴。
声音很含混,听不清楚。
柳宁走近,俯身听。
“你先别说话。医生说要休息。”
柳世明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少见的无措。
他试着再说些什么,仍然没有说清楚。
柳宁把床头的水杯挪远了一点,替他把被角整理好。
柳世明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
父子俩都没有说话。
柳宁忽然发现,父亲的头发已经白了很多。以前他总觉得柳世明说话做事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势,仿佛无论遇到什么事情,都能找到办法。
现在,那个人躺在病床上,连抬起右手都很困难。
这并没有让柳宁觉得痛快。
他只是觉得累。
柳母在走廊里给柳芸打电话,柳宁趁着医生不在,坐到床边。
“我还要回夏禾那边。”
柳世明看着他。
“她的病情还不稳定,我不能一直不在。”
柳世明的左手动了动,像是想抓住什么。
柳宁把手递过去。
父亲握住他的手,力气很轻。
“爸,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柳世明望着他。
“你不用跟我解释了。现在先把身体养好。”
柳世明的眼睛慢慢红了。
柳宁没有把手抽回来。
但他也没有说那句父亲一直想听的话。
——我不怪你了。
有些话,不是人在病床上就可以得到的。
晚上,柳宁回到夏禾所在的医院。
病房里的灯已经调暗。养母坐在床边,夏禾醒着,正看着门口。
“叔叔怎么样?”她问。
“中风了。”
夏禾怔了一下。
“严重吗?”
“医生说要住院观察,右边身体暂时不太能动。”
她安静了一会儿。
“阿姨在那边吗?”
“在。柳芸明天也会过去。”
夏禾点点头。
“你明天还要去吗?”
“要去一趟。”
“那你先去照顾叔叔。”
柳宁看着她。
“你这边也需要人。”
“我妈在。”
养母听见他们说话,走过来替夏禾把枕头垫好。
“你去吧,医院里有我。你爸那边也不能没人。”
柳宁没有立刻答应。
夏禾伸出手,碰了碰他的手背。
“你不要总觉得自己必须在两个地方同时出现。”
他说:“我没有。”
“你有。”
她说得很轻,却很肯定。
“你以前在空中接我的时候,也总是这样。明明已经很累了,还要装作一点事都没有。”
柳宁低下头。
“那时候你也一样。”
“所以我知道。”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第二天,柳宁在两家医院之间来回。
柳世明的情况暂时稳定下来,但右侧肢体仍然无力,语言也没有恢复。医生开始安排早期康复训练,提醒家属要有耐心。
柳宁替父亲办理了住院手续,找人送来换洗衣服,又把家里的钥匙交给柳芸。
柳芸看着他眼下的青色,问:“你这几天是不是都没睡好?”
“还行。”
“你别什么都自己扛。”
柳宁笑了笑。
“你这句话最近听起来很熟。”
柳芸知道他说的是夏禾。
她没有再劝,只把一袋热饭递给他。
“先吃。”
柳宁接过饭,坐在走廊里慢慢吃完。
下午,他回到夏禾病房时,医生刚刚查完房。
夏禾的情况仍然反复,药物调整后暂时有些缓解,但腹痛和皮疹还没有完全控制。她的精神不太好,说了几句话便闭上眼睛。
柳宁坐在床边,把今天父亲那边的情况告诉她。
“柳芸过去了,医生说要慢慢做康复。”
“叔叔能听懂别人说话吗?”
“能。”
“那就好。”
她停了一会儿。
“他有没有想说什么?”
柳宁看着她。
“有,但说不清。”
夏禾没有追问。
过了片刻,她说:“你别因为他病了,就觉得以前的事都不算了。”
柳宁抬起头。
“我没有这么想。”
“我知道。”
她看着床边那本练习簿。
“我只是觉得,人病了以后,会有很多事情来不及说。但来不及说,不代表那些事情没有发生过。”
柳宁点点头。
“我明白。”
夏禾闭上眼睛。
“不过,他现在也很难受吧。”
“嗯。”
“你要是有空,就去看看他。”
柳宁握住她的手。
“我会去。”
那天晚上,他又去了柳世明的病房。
柳母已经回家休息,柳世明一个人躺在床上,左手放在床边。
柳宁坐下来,把带来的苹果放在桌上。
“妈让我明天给你带点换洗衣服。”
柳世明看着他。
“医生说你要做康复,明天我问问具体怎么安排。”
柳世明的嘴唇动了动。
柳宁俯身过去。
“什么?”
父亲很费力地吐出几个含混的音节。
柳宁听了几次,才勉强听出他在说:
“夏……禾……”
柳宁停了一下。
“她还在治疗。”
柳世明的眼睛动了动。
“病情反复,医生还在调整药物。”
父亲闭上眼睛,眼角慢慢湿了。
柳宁把纸巾放在床头,没有替他擦。
过了一会儿,柳世明又努力发声。
这一次,柳宁听见了一个断断续续的词。
“对……不……起……”
柳宁坐在那里。
他知道父亲想说的,也许不止是对不起夏禾。也许还有对不起他,对不起柳母,对不起这些年被他自以为是的安排改变过的人。
但他没有替父亲把后面的话补出来。
“等你能说清楚了,再说吧。”
柳世明看着他。
柳宁把床头的灯调暗。
“今天先休息。”
他起身时,父亲的左手又轻轻动了一下。
这一次,柳宁没有回头。
他走出病房,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冬夜的医院很安静。远处护士站的灯亮着,偶尔有人推着病床经过。
他想起夏禾小时候在排练场上摔下来,膝盖磕破了一块皮,还要逞强说不疼。那时他蹲下来替她擦药,她一直说自己能走。
后来他们长大了,经历了许多事情,仍然没有学会怎样看着重要的人受苦。
他回到夏禾的病房时,她已经睡着。
床边放着那件浅灰色毛衣,领口终于织好了。
柳宁把毛衣叠起来,放在椅背上。
他坐下,翻开夏禾的练习本。
最近几页没有写什么长句子,只有日期和几行简单的记录。
有一天写着:
今天吃了半碗粥。
另一天写着:
柳宁回团里了。
再往后,是一行字:
今天没有发烧。
柳宁看了很久。
他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下:
今天,柳宁也来了。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
窗外没有月亮。
冬天还很长。
他知道明天醒来,父亲仍然需要康复,夏禾仍然要接受治疗。没有谁能替谁承受全部的痛苦,也没有哪一句话能让过去重新变得干净。
他能做的,只是明天继续来。
去父亲那里,去夏禾那里。
把该做的事情一件件做好。
而那些没有说完的话,就留给还在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