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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番外六:夏天还没有来 移植后的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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移植后的第二个星期,夏禾第一次觉得自己有了些力气。
那天早晨,护士来量体温,她没有像前几天那样闭着眼睛,只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配合着护士把体温计夹好。
护士笑着说:“今天精神不错。”
夏禾也笑了笑。
“我想坐一会儿。”
养母把床头摇起来,又在她背后垫了两个枕头。
窗外的天很亮。医院院子里有人在晒被子,白色的床单被风吹起来,鼓出一小片柔软的弧度。
夏禾看了一会儿,问:“今天星期几?”
“星期三。”
“我是不是已经好久没见过星期三了?”
养母替她理了理衣领。
“你每天都见。”
“可是每天都像是同一天。”
养母没有接话,只把桌上的温水递给她。
夏禾喝了两口,忽然说:“妈,等我出院,咱们先不去海边。”
“为什么?”
“先回家。我想睡自己的床。”
养母点点头。
“好,先回家。”
她没有问什么时候。
她知道女儿现在需要的不是一个确切的日子,而是有人陪着她,把眼前这一天过完。
柳宁是在下午来的。
他已经结束了自己的观察和检查,身体没有出现明显问题。医生让他再休息几天,注意饮食和伤口情况,暂时不要做剧烈活动。
他进门时,夏禾正坐着看一本杂志。
“今天能坐起来了?”他问。
“嗯。”
“医生怎么说?”
“说比前几天好一点。”
柳宁把带来的东西放在桌上,是一本新的练习簿,还有两支铅笔。
夏禾翻了翻。
“买这个做什么?”
“你不是喜欢记日子吗?”
“我那本还没写完。”
“那就先放着。”
她摸了摸练习簿的封面。
“你买东西还是老样子,不会挑。”
“那你自己挑。”
“现在不行。”
“等你能出门了再挑。”
夏禾看着他,忽然问:“你是不是要回团里了?”
“还要等医生说。”
“团里那么多事情,总不能一直等你。”
“老周能处理。”
“陈小满呢?”
“也能练。”
夏禾把杂志放到一边。
“柳宁,你不能因为我,就把自己的日子都停下来。”
柳宁在床边坐下。
“我没有停。”
“你每天都来。”
“我来看看你。”
“那也不能每天都来。”
“为什么?”
她想了一会儿。
“因为我不想你以后回头看,觉得这几年只剩下医院。”
柳宁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那我就把医院以外的事情也记下来,回来讲给你听。”
夏禾笑了。
“讲什么?”
“团里谁又摔了一跤,谁把动作做错了,老周又跟人吵了什么。”
“你们团里怎么每天都有这么多事?”
“总有。”
“那你记得讲好玩的。”
“好。”
那几天,柳宁确实开始回团里。
他上午处理排练,下午去医院。偶尔赶不上探视时间,就托养母带一句话进去。
他把团里的事情讲得很细。
陈小满练习时把一只鞋落在了后台,找了半天才发现穿错了别人的;老周为了一场演出的道具跟文化馆的人争执了半个下午;团里新来的小演员第一次上台,紧张得忘了谢幕。
夏禾听着,时常会笑。
她也开始给柳宁出主意。
“你让小满别着急,她以前不是也摔过吗?”
“她现在不摔了。”
“那就好。”
“老周那件事,我觉得他没必要吵。”
“你去跟他说。”
“我说了,他不听。”
“那你就别管他。”
柳宁看着她。
“你倒是很会安排。”
“我现在只能坐在这里安排别人。”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
柳宁也笑。
那一段时间,病房里偶尔有了从前的样子。
他们谈的不是从前不能实现的事情,也不是谁欠了谁什么,只是一些日常琐事。夏禾问团里的演出,柳宁问她今天吃了什么。养母有时坐在旁边听着,觉得这两个孩子说起话来,还是和年轻时一样。
只是有些时候,夏禾会突然累下来。
她说着话,声音便慢慢低下去,最后靠着枕头睡着。
柳宁就把杂志合上,坐在一旁。
他已经学会不再追问她是不是不舒服。
有些疲倦,不是问出来就能减轻的。
移植后的第三个星期,夏禾的情况开始有了变化。
起初只是身上出现几处红疹,医生说需要观察。随后她的胃口又差了起来,偶尔腹痛,体温也开始反复。
养母每天把她吃过多少东西、什么时候发烧、什么时候服药都记在纸上。
医生来看过几次,调整了治疗方案。
有一天,柳宁进病房时,看见夏禾正把手臂藏进被子里。
“怎么了?”
“没什么。”
他走近,发现她手臂上有一片红色的皮疹。
“痒吗?”
“一点。”
“医生看过了?”
“看过了。”
柳宁没有再碰她,只把床边的水杯移近了一些。
夏禾看见他的目光停在自己手臂上,便说:
“医生说还要观察。”
“嗯。”
“你别皱眉。”
柳宁把眉头松开。
“我没皱。”
“你每次说没皱,就是皱了。”
他没有争辩。
医生后来告诉他们,夏禾可能出现了移植物抗宿主反应。移植进她身体里的细胞,正在与她自己的身体发生复杂的反应。医生需要继续观察,也要调整用药。
柳宁听得很认真。
他问了治疗能不能控制,问了接下来需要注意什么,问了哪些情况必须马上通知医生。
医生说,这种反应有轻有重,不能只凭眼前几天判断。现在要做的是尽量控制症状,密切观察。
柳宁把每一句话都记下来。
回到病房时,夏禾正在睡。
养母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件没有织完的毛衣。
她看见柳宁,轻声问:“医生怎么说?”
“还要观察。”
养母低下头。
“这孩子刚好一点。”
柳宁没有说话。
养母把毛衣放在膝上,手指捏着一根毛线。
“我以为她能慢慢好了。”
“医生还在治。”
“我知道。”
她说完,低头继续织毛衣。
那件毛衣是给夏禾准备的,浅灰色,领口还没有织完。她原本打算等夏禾出院时给她穿。
柳宁看了一眼,没有问什么时候能织好。
晚上,夏禾醒来时,病房里只开着床头灯。
柳宁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
“你还没走?”
“等你睡着再走。”
“我今天睡了很久。”
“嗯。”
“你看什么?”
“以前买的杂志。”
“你什么时候开始看这种东西了?”
“等人的时候。”
夏禾笑了一下,随即又皱起眉头。
柳宁放下书。
“哪里不舒服?”
“肚子有点疼。”
他按铃叫了护士。
护士过来检查,给医生打了电话。之后的几个小时里,夏禾一直不太舒服,体温也升了上去。
柳宁站在病床旁,等医生处理完,才重新坐下。
夏禾闭着眼睛,额头上有一层薄汗。
过了很久,她才轻声说:
“是不是又不好了?”
柳宁看着她。
“医生在处理。”
“你不要只说医生在处理。”
“那我说什么?”
她睁开眼睛。
“说实话。”
柳宁沉默了一会儿。
“身体出现了新的反应。医生还不能确定后面会怎么样,但正在想办法控制。”
夏禾看着他,点了点头。
“这样就好。”
她重新闭上眼睛。
“我不想你骗我。”
“不会。”
“也别替我害怕。”
柳宁握住她露在被子外面的手。
“我尽量。”
那天夜里,柳宁没有回旅馆。
他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听着护士来回走动的声音。
凌晨两点多,养母出来找他。
“你进去睡一会儿吧。”
“我不困。”
“你这样也不是办法。”
柳宁看着走廊尽头的灯。
“阿姨,我想在这里。”
养母站了一会儿,最后没有再劝。
她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
天快亮时,医生又来检查。夏禾的体温稍微降了一些,腹痛也暂时缓解,但仍需要继续观察。
柳宁回到病房。
夏禾醒着,正看着窗外。
“天亮了。”她说。
“嗯。”
“我睡了多久?”
“几个小时。”
“你呢?”
“也睡了一会儿。”
她没有拆穿他。
窗外的天色从灰变白,楼下的树枝上停着一只麻雀。它跳了两下,又飞走了。
夏禾忽然问:
“柳宁,你说我还能不能去看海?”
柳宁把椅子拉到床边。
“能。”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们还没去。”
她望着他,过了一会儿,轻轻点头。
“那你记得。”
“记得。”
“不要忘了是夏天。”
“好。”
她闭上眼睛。
柳宁坐在床边,没有再说话。
他知道,眼前的好转并不意味着病已经过去。那些检查单、药物和医生谨慎的表情,都在提醒他们,接下来的日子不会轻松。
可夏禾还在这里。
她刚才问了海,问了夏天,也问了他有没有忘记。
这就够他把今天继续过下去。
中午,养母把那件浅灰色毛衣拿出来,放在床尾。
“我再织几天就好了。”她说,“等你好一点,就能穿。”
夏禾摸了摸毛衣柔软的袖口。
“妈,织得真好。”
“还没织完呢。”
“我知道。”
她把手放回被子里。
“等我穿上,你给我拍张照片吧。”
养母点点头。
“好。”
柳宁站在窗边,看见外面的树上又有一片叶子落下来。
他想起夏禾说过,明年还会长。
那时候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现在,他仍然不知道。
但他愿意陪她等一等。